第428章 现在的他是谁？

　　沈洛这回是真有点弄不明白了。

　　他最初明明亲口对马蒂斯说自己叫洛伦兹，可那三个字一出口，不论自己还是马蒂斯，听见的全是一串古怪的“滋滋滋”。偏偏马蒂斯接受得毫无障碍，一口一个“滋滋滋先生”，喊得比真名还顺。

　　现在只填了一张身份表，被这段过去强行消音的“洛伦兹”没回来，反倒把他穿越前的本名沈洛，正儿八经登记进了莱雅市政厅。

　　这算什么？

　　异世界户籍系统强制实名认证？

　　还是市政厅掌握着连时空和因果都不敢招惹的终极权柄——落户？

　　“搞定！”

　　旁边传来马蒂斯如蒙大赦的声音。他放下羽毛笔，整个人像刚从羊皮纸地狱爬出来。

　　“孩子的资料可以按幼崽临时登记简化，不需要把成年兽人的项目全填一遍。那位管事还告诉我，来源不明的部分可以先记为待核实，再附上哈克案件的调查编号。要不然四套表全照您的厚度写，我今天这只手肯定保不住。”

　　马蒂斯甩着手腕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沈洛脸上那副“我是谁，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病”的复杂表情。

　　他靠得太近，棕黄色卷发几乎要蹭到沈洛下巴。

　　沈洛抬手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推开：“别贴这么近，热。”

　　“哦。”

　　马蒂斯被推得脑袋一歪，倒也不生气，只摸摸鼻子退开半步。站稳以后，视线仍落在沈洛脸上，像是想问什么，又因为刚才的名字问题不敢轻易开口。

　　沈洛被看得耳朵动了一下：“还有事？”

　　“您刚才听见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像吓了一跳？”

　　“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市政厅办事效率这么高，感动的。”

　　马蒂斯显然没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追问，只把这件事默默记进心里。

　　名字的问题一时想不通，沈洛索性先压下去。

　　眼前还有更实际的事情。

　　一根魔法灯芯远远谈不上振兴商团。想在王城真正打出晨星商团的名头，必须拿出足够新颖、也足够让人记住的商品。刚才那只被误打误撞修好的留声木雕，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准确来说，是能够保存声音与情感的定制木雕。

　　沈洛脑中已经闪过营销、包装、限量、定制和故事宣传一串词，但这些全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先找到真正掌握古老留声工艺的矮人工匠。

　　否则想得再好，也只是拿空气开店。

　　“马蒂斯。”

　　“嗯？”

　　“刚才的灯芯来自矮人，对吧？晨星商团现在还和矮人保持贸易？”

　　马蒂斯愣了愣，像是终于把被表格挤到角落的家族生意重新翻出来。

　　“确实有。爷爷以前常让我去矮人聚居地取货，不过现在愿意和晨星商团交易的矮人已经很少，而且只稳定提供魔法灯芯。”

　　“为什么只剩灯芯？”

　　“一部分老匠人不愿意再把别的东西卖给人类，一部分则觉得晨星商团现在没能力承担更大的订单。”马蒂斯挠挠头，“他们每次见我都要先问爷爷为什么不亲自来，然后再挑我带去的货物、账目和包装。挑不满意就骂。”

　　“只骂？”

　　马蒂斯表情微妙地缩了下脖子：“有时也扔东西。”

　　“扔什么？”

　　“扳手、锤子、小矿石，手边有什么扔什么。上次有个矮人大叔拿拳头大的铁矿砸我后脑勺，可疼了。”

　　他说着还摸了摸后脑，像那块铁矿留下的包现在仍在。

　　沈洛沉默两秒：“你没躲？”

　　“躲了。第一块躲开以后，他说我敢躲长辈，第二块扔得更准。”

　　“……”

　　很难评价究竟是谁更有问题。

　　“如果沈洛先生想去，我可以带路。”马蒂斯认真提醒，“但一定要小心。他们下手真的很重，而且您现在耳朵这么大，目标比我明显。”

　　沈洛下意识按了按耳朵：“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攻击我的外形？”

　　“提醒。”马蒂斯答得飞快，“很好看，不是攻击。”

　　沈洛手指一顿，若无其事地把耳朵放开：“后半句没人问。”

　　马蒂斯却还看着那对抖了一下的大耳朵，嘴角微微翘着。

　　“除了引见信，还要带什么？”沈洛把话题拉回正事。

　　“礼物最好有，但不能太贵。太贵像收买，他们会直接扔出来；太便宜又像敷衍，也会扔出来。”

　　“那到底带什么才不会挨砸？”

　　马蒂斯认真想了想：“爷爷酿的烈酒，还有王城新出的咸肉。上次老铜锤骂了我半个小时，吃肉的时候倒没继续骂。”

　　“所以不是不满意，只是嘴被占住了。”

　　“也有可能。”

　　“孩子们呢？”

　　“路不算近，而且工坊里有火、有矿坑，也有人不喜欢陌生兽人进去。”马蒂斯迟疑道，“最好先留在商团，请爷爷照看。等确认安全，再问他们愿不愿意见矮人工匠。”

　　沈洛点头。

　　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傻，真涉及商路和风险，考虑得倒比他细。若让三个孩子跟着去，阿兹或许会对木工感兴趣，阿莉和阿贝却未必受得了又一群脾气暴躁、还会扔锤子的陌生人。

　　矮人与人类关系不好，沈洛并不意外。兽人面临的多是人类单方面的蔑视和压迫，矮人则不同，基本属于双向嫌弃。

　　人类看不上矮人的外貌和生活方式，矮人也瞧不上人类做出的许多东西。早年双方曾有频繁的技术与贸易往来，后来随着异族偏见加深，矮人那出了名又臭又硬的脾气也顶了上来。

　　你看不起我？

　　行，老子还不稀罕做你的生意。

　　晨星商团至今还能取得灯芯，大概率靠的是马爷爷积攒多年的旧交情。对某些看重承诺的矮人而言，那比后来补签的一叠商业契约更有分量。

　　至于技术，矮人的底子绝对过硬。

　　他们做东西首先讲究能用、耐用、结实。自己的需求已经满足，外界又没有持续提出新要求，许多成熟工艺便会停在原处。不是做不到更好，而是没必要为了人类追逐的漂亮外壳反复折腾。

　　于是一些东西变得很奇怪。

　　技术优秀，放到现在依旧可靠，作为原本用途的商品却已经显得老旧。

　　魔法灯芯正是如此。

　　作为照明用品，它比不过新式灯具的轻巧和外观；作为古老机械的稳定能源，却可能是许多新式晶石无法替代的钥匙。

　　换个用途，价值便完全不同。

　　如果留声木雕真能做成晨星商团的新商品，仓库里其他被贴上“过时”标签的旧货，也值得重新检查一遍。说不定不是东西没用，而是他们一直卖错了对象。

　　沈洛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身份手续和担保保证金全部办妥时，外面竟刚过正午。

　　马蒂斯站在市政厅门口，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半天没回过神：“这么快？”

　　他显然做好了填到月上中天的准备，连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腕抽筋还得趴在柜台奋笔疾书的惨状都提前想好了。

　　木雕修好以后，女管事没有违规跳过步骤，只告诉他们哪些项目本就适用于幼崽简化登记，后面的核验也利落许多，硬是把可能拖上一整天的流程压到半日以内。

　　走出市政厅时，几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不少。尤其马蒂斯，甩着终于获得自由的右手，差点当街亲它一口。

　　“别高兴太早。”沈洛提醒，“回去还得准备去矮人聚居地。”

　　马蒂斯的笑容收了一点：“最好请爷爷亲自出面。就算他不能同行，也得带亲笔引见信。否则那群人别说听您谈生意，可能连门都不开。”

　　“那回去以后分工。”沈洛掰着手指数，“你去跟马爷爷解释木雕和灯芯，我整理要谈的东西，阿兹他们先休息。”

　　“您会整理账目吗？”

　　“不会。”

　　“会算灯芯库存和不同规格成本吗？”

　　“不会。”

　　“知道去矮人聚居地的路费和运输损耗吗？”

　　“也不会。”

　　马蒂斯看着他：“那您准备整理什么？”

　　沈洛理直气壮：“创意。最值钱的东西通常都看不见。”

　　马蒂斯沉默两秒：“可最后还是得我把看不见的东西算成钱。”

　　“这不正好说明我们配合得好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停了一下。

　　马蒂斯先笑起来，眼镜后的目光似乎也亮了：“好吧。那您负责想，我负责算。算不通的时候，您不能又说先做了再说。”

　　“视情况而定。”

　　“这和没答应有什么区别？”

　　沈洛没有回答，只用尾巴尖轻轻把他挡到路边的水洼外侧。

　　矮人的聚居地虽然同样位于人类王国境内，生活上却近乎一座自给自足的孤岛。他们有自己的工坊、矿区和生活方式，许多日用品都能内部制造。只要外面的人类不招惹，他们也懒得参与王国纷争。

　　数量少不代表好欺负。一个个常年抡锤搬矿，普通巡逻队真闯进去，最后谁抓谁都不好说。

　　但长期封闭同样不是好事。缺少外部物资、技术交流和新的需求，聚居地只会越来越小，工艺也可能随着某些老匠人离世而失传。

　　重新建立稳定贸易，对晨星商团有利，对矮人也未必是坏事。

　　问题是，怎么让那群倔脾气愿意坐下来听。

　　沈洛一路盘算该拿什么谈，是先展示修好的留声木雕，还是用晨星商团已有的合作作敲门砖。想法逐渐清晰时，他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心里竟轻松了些。

　　他不再是那个一开口便会被世界强制消音的“洛伦兹”，而是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身份依旧尴尬：兽人、没有资产、拖家带口，出门还得带担保人。

　　但至少沈洛回来了。

　　阿贝牵着他的手，阿莉走在另一侧，阿兹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两个妹妹。马蒂斯跟在旁边，还在计算去矮人聚居地需要准备多少礼物和路费。

　　眼前的任务也很清楚。

　　做生意，养活三个孩子，帮晨星商团找到出路，再看看能不能让马蒂斯活得更像自己。

　　和拯救世界、阻止黑潮、处理季墨那些动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史诗任务相比，眼下这种养家糊口的日子听起来简直亲切。

　　沈洛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简单，安稳，接地气。

　　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