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矮人工艺

　　沉默持续得格外难熬。

　　几秒过去，木雕仍旧没有声音。阿贝开始不安地抬头看洛伦兹，女管事攥着柜台边缘的手也没有松开。

　　洛伦兹掌心渗出薄汗。

　　不会真让他弄坏了吧？

　　现在滑跪道歉还来不来得及？还是先把马蒂斯推到前面，声称灯芯由担保人提供，自己只是受雇操作？

　　就在他已经开始安排责任归属时，静静躺在掌心的木雕忽然轻轻一震。

　　“嗡……”

　　声音很弱，像沉睡多年的齿轮终于重新咬合。紧接着，木雕表面那些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细小纹路亮了起来。淡金色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转，没有火焰，也没有异常的热度。

　　洛伦兹耳朵一下竖直。

　　成了？

　　下一刻，清脆的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妈妈！”

　　没有沙沙的杂音，也没有断断续续的模糊。那道声音近得仿佛说话的小女孩正站在柜台旁，仰起脸，笑盈盈地喊出那个称呼。

　　“尼拉最喜欢妈妈了！”

　　“妈妈和尼拉，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嘿嘿！”

　　最后那声笑带着孩童特有的小得意，脆生生的，无忧无虑。

　　声音结束后，木雕上的淡金色光芒慢慢收拢，表面却像比先前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洛伦兹愣了两秒，尾巴猛地甩起来。

　　真的成了！

　　他差点原地蹦起来，已经到嘴边的欢呼却在看见女管事时停住。

　　女人僵在柜台后，像被那几句话钉在原地。原本冷淡麻木的神情终于裂开，嘴唇轻轻发抖，眼睛很快红了。

　　她绕出柜台时走得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洛伦兹本想扶，女人却已经半跪下来，颤抖着从他掌心接过木雕，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旁。

　　“尼拉……”

　　声音出口便碎了。

　　“是妈妈。妈妈在这里……”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那些被压在规整卷宗、冷淡语气和日复一日工作下的悲伤，像终于找到了一道裂口。

　　“是妈妈对不起你。如果那天能早点回去……”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

　　或许是手臂收得太紧，手指无意间再次碰到背后的按钮。

　　“咔哒。”

　　木雕将刚才那三句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笑，没有一丝杂音。它当然不会回应女管事的后悔，也不可能替已经离开的孩子原谅什么，只是一遍遍保存着当年最真诚的喜欢。

　　女管事终于撑不住，跪坐在地上，抱着木雕泣不成声。

　　阿莉下意识抓紧哥哥的袖子。童声再次响起时，她的脸色便有些发白，像是也想到了已经不在的母亲。阿兹没有催问，只把妹妹往身边拉近，用肩膀挡住旁人的视线。

　　马蒂斯也放下羽毛笔。他张了几次嘴，似乎想说点安慰的话，最后却只悄悄把柜台旁碍事的椅子移开，免得女管事起身时撞到。

　　沈洛看见这些动作，对马蒂斯那点“什么都不在乎”的旧印象忽然松动了一瞬。

　　至少这一刻，他并非毫无反应，只是不知道该怎样碰触别人的悲伤。

　　阿贝安静站在旁边。她未必能理解大人之间所有沉重的事情，却看得懂眼泪。

　　小姑娘犹豫片刻，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女管事颤抖的肩膀。

　　“姨姨。”

　　女管事抬起泪眼。

　　“阿贝觉得，尼拉姐姐不会怪你的。”她说得很慢，也很认真，“阿贝以前也有妈妈，后来妈妈不在了。可是阿贝没有怪过她。”

　　女管事怔怔看着她。

　　“所以尼拉姐姐也不会怪姨姨。”阿贝又拍了她一下，像在努力把自己知道的安慰全交出去，“她刚才还说最喜欢妈妈。”

　　女人嘴唇动了动，眼泪却再次落下来。

　　阿贝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便哒哒跑回洛伦兹身边，仰起小脸。

　　“妈妈。”

　　洛伦兹鼻尖莫名有点酸，赶紧低头：“怎么了？”

　　“其实阿贝不是想要姨姨的木雕。”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没事做的时候，阿兹哥哥和阿莉姐姐会捡木头刻东西。有时候被关着，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洛伦兹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阿贝像是怕他难过，很快又举起细细的胳膊，努力鼓出根本不存在的肌肉。

　　“哥哥的手最巧，阿莉姐姐也会，阿贝学会了一点点。因为我们是兽人，和妈妈一样，力气很大的！”

　　说到兽人时，她脸上已经没有先前那种畏缩，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洛伦兹看着她举得认真的拳头，差点没忍住笑：“你这胳膊再使点劲，我就看见肌肉了。”

　　阿贝信以为真，使劲到脸颊都鼓起来。

　　“不用现在证明。”洛伦兹赶紧把那只小胳膊按下去，“留着力气吃饭。”

　　“阿贝以后想给妈妈也做一个木雕。”她眼睛亮晶晶的，“就刻妈妈的样子，送给妈妈。”

　　洛伦兹愣住。

　　胸口像被什么正中最软的地方，伤害爆炸，无视防御，还附带持续鼻酸。

　　这才多大的孩子，怎么能懂事成这样？

　　他上辈子究竟积了什么德，死一回还能白捡三个宝贝疙瘩？

　　洛伦兹立刻蹲下，一把将阿贝抱进怀里，结结实实抱了抱。

　　“好。妈妈等着。”

　　声音有点发哽，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去找会做这种木雕、也会保存声音的矮人工匠。等阿贝刻好，就请他们把你的声音放进去。以后不管你跑到哪儿，妈妈按一下就能听见。”

　　“那我要说很多话！”

　　“能存多少还不知道。”

　　“那就说快一点。”

　　洛伦兹被她逗笑：“行，到时候让你一口气说。”

　　阿贝开心地点头。阿兹和阿莉站在旁边没说话，眼里的期待却藏不住。

　　洛伦兹看向他们：“你们两个没有想说的？”

　　阿莉迟疑着问：“声音一定要放进人形木雕里吗？小鸟、小熊也可以吗？”

　　“只要里面能装上声芯，外面做成什么都行吧。”洛伦兹说完，又看向女管事确认。

　　女人已经稍微平复下来。她擦去脸上的泪，点头道：“当年的匠人做过动物形状，只是结构越小，能保存的声音越短。”

　　“那我要小鸟。”阿莉小声说，“可以放在枕头旁边。”

　　阿兹则认真得多：“木料有要求吗？普通木头能不能用？如果我们先把外形刻好，再送去给矮人工匠加工，会不会更便宜？”

　　洛伦兹愣了下，忍不住笑：“你怎么比马蒂斯还会算？”

　　“我们没有很多钱。”阿兹答得理所当然，“能自己做的，就不用都让别人做。”

　　马蒂斯在旁边立刻接话：“这种做法应该可行。商团可以只收声芯、加工和灯芯的钱，也可以提供完整定制。客人自己带木雕是一种价格，选商团木料和工匠又是另一种价格。”

　　他说着便把刚填完的表格翻到背面，想找空白处记录，被女管事冷淡地看了一眼，又默默换成自己的账本。

　　“还可以按保存时长区分灯芯规格。”马蒂斯越写越快，“但得先问清矮人工匠，一根灯芯究竟能支撑多少次。不能今天修好，明天就坏，那样客人会来砸商团的门。”

　　“也可能砸你脑袋。”洛伦兹提醒。

　　马蒂斯摸摸后脑：“所以更要先测试。”

　　女管事看着他们讨论，忽然道：“如果真能找到愿意制作声芯的工匠，市政厅档案室里或许也有需求。一些重要口述记录保存困难，普通留声魔法维持时间太短。”

　　洛伦兹与马蒂斯同时看向她。

　　这已经不只是一个感动母亲的偶然订单，而是第一个可能长期需要产品的正式客户。

　　马蒂斯握着账本的手都紧了，声音却努力保持镇定：“等我们确认工艺和供货，一定先带样品过来。价格、维护周期和损坏责任都会写清楚，不会只靠口头保证。”

　　洛伦兹挑了挑眉。

　　这人一谈起真正的生意，总算有了点晨星商团继承人的样子。

　　洛伦兹抱着阿贝站起身，脑子已经顺着刚才的成功飞快转动。

　　矮人工艺、古式灯芯、声音保存、纪念木雕。

　　既然晨星商团本就有矮人工匠的供货渠道，顺着来源往上找，总比女管事漫无目的地四处打听靠谱。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并不只关系到阿贝想做的木雕。

　　如果保存声音的工艺能够重新实现，如果积压多年的灯芯正好可以成为这种留声装置的能源，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把它们当作普通照明用品出售？

　　卖灯芯，客人嫌老、嫌贵。

　　可若卖的是家人的声音呢？

　　孩子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恋人没好意思当面说的话，远行前留下的平安，老人交给后辈的叮嘱。甚至像眼前这只木雕一样，让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在多年以后仍能清清楚楚说一句——

　　“妈妈，我最喜欢你了。”

　　洛伦兹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卖的哪里还是灯芯。

　　这卖的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