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天理何在！

　　洛伦兹在心里“嘁”了一声。

　　有人在街上明目张胆地买卖兽人幼崽，平日里没见管得多积极。轮到兽人想在王城正常走两步，却要办身份、找担保，还得把有没有攻击性写得清清楚楚，仿佛耳朵和尾巴长在身上，本身就是某种危险证明。

　　兽人究竟比人类差在哪儿？

　　不就是多了些毛，多了对耳朵和一条尾巴吗？有些人类冬天还得花钱买毛领呢，真要比较，兽人至少自带保暖，怎么看都该算天生富裕。

　　洛伦兹如今亲自顶着兽人的身份，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处处受限、去哪儿都要被多看两眼的烦躁。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好像也属于那群自诩文明的人类。

　　莱雅甚至已经算人类国家中对兽人相对宽松的一个。王国允许兽人在诺顿谷地划定的区域生活，也有专门的律法和劳动制度。与那些根本不把兽人当作正常生灵的地方相比，至少还留着一条活路。

　　可也仅仅是活着。

　　住在被圈定的地方，做被允许的工作，按照人类制定的规矩证明自己没有危险，然后勉强活下去。

　　洛伦兹越想越烦，索性蹲到墙边，暂时不看那堆代表王国秩序的表格。

　　偏偏还有另一件更现实的事等着他。

　　振兴晨星商团。

　　昨天他说得豪情万丈，好像只要自己愿意出手，明天就能让晨星商团的招牌重新挂满整条商业街。现在真静下来一想，洛伦兹才发现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决。

　　从哪儿开始？

　　照现代人的思路，可以改包装、造噱头、做营销，再弄点这个世界没有的新鲜东西。问题是，这些东西全都需要钱、渠道和可信的身份。

　　当年他操控埃尔维斯走晨星商团支线时，开局是什么？

　　皇子，有钱，有人脉，身份高贵。再加上埃尔维斯那张怎么看都令人愿意相信他的脸，以及快溢出屏幕的国民亲和度。很多经营难题到了他面前，甚至算不上难题。

　　现在再看看洛伦兹。

　　两手空空，身份是没有登记的兽人，昨天刚留下暴力记录，出个门还得让马蒂斯陪同。人类亲和度不仅没加成，说不定还是负数。

　　除此之外，他还拖家带口，身边跟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是什么开局？

　　地狱难度还附赠家庭模式。

　　更麻烦的是，晨星商团仓库里那些老掉牙的货物不能直接扔掉。马爷爷舍不得与老匠人维持多年的合作，马蒂斯也把它们当成商团最后的根基。想帮商团，就得先想办法让那些被时代落下的东西重新卖出去。

　　“唉……”

　　洛伦兹托着下巴叹气，感觉自己的前途和马蒂斯面前那叠表格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马蒂斯那边已经写完洛伦兹的基础信息，正卡在“与被担保人关系”一栏。

　　“雇工？”他试探着问。

　　“康拉德不是说了吗，就写雇工。”

　　“可你还没正式开始工作，也没谈薪水。市政厅如果要求雇佣契约怎么办？商团现在能给的月薪不高，食宿可以另算，三个孩子的开销又——”

　　“那就写未来雇工。”

　　“没有这种关系。”

　　“朋友？”

　　马蒂斯笔尖一停，抬头看他：“可以写朋友吗？”

　　洛伦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被他认真一问，反倒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是担保人，问我干什么？”

　　马蒂斯嘴角悄悄翘起，低头在那一栏写了字。

　　洛伦兹想看他最后写的什么，马蒂斯却用手掌挡住表格，催他去照看孩子。

　　小气。

　　“妈妈，这是什么？”

　　阿贝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洛伦兹回过神，看见她踮着脚，手指着女管事桌上的一只木雕。

　　木雕只有巴掌大小，刻成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圆脸，双手背在身后，左右两只眼睛还有些不对称。手艺算不上精巧，许多线条都带着初学者的生涩，边缘也不够圆润。

　　可它被保存得很好。

　　表面擦得发亮，没有积灰和划痕，连裙摆间容易藏污的细缝都干干净净。放在这座不少角落覆着薄灰的市政厅里，显得格外特别。

　　阿贝盯着木雕看，眼睛里全是好奇，却只敢扒住柜台边缘，没有伸手去碰。

　　这两天，她已经成了三个孩子里最黏洛伦兹的一个。走累了要抱，睡前要抱，做噩梦醒来便抱住洛伦兹的胳膊不松手，晚上还要缠着他讲故事。

　　阿兹私下提醒过，不要太惯着妹妹。

　　洛伦兹嘴上答应得很好，转头便继续抱。

　　他看得出，阿贝年纪太小，真正的母亲又早早离开。如今突然有人肯护着她、陪着她，缺失的依赖便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是抱一抱，摸摸头，再讲个睡前故事，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

　　平心而论，当妈妈的感觉好像确实不坏，尤其是孩子还这么懂事。

　　这几个孩子过去吃过太多苦，反而比寻常孩子更怕给人添麻烦。明明喜欢一件东西，也只敢远远看着；明明饿了，也要先确认别人是不是吃够。

　　阿贝现在终于敢主动发问，正是洛伦兹最想看见的变化。

　　没人能决定自己出生时是什么种族，也不该因为多了一对耳朵、一条尾巴，便从小觉得低人一等。至少在洛伦兹能管到的范围里，他不想让三个孩子继续躲藏，甚至厌恶自己。

　　可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里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还是由马蒂斯记忆构成的幻境？他现在做的事情能不能留下？等场景结束以后，孩子们还会不会记得？

　　洛伦兹看着阿贝毛茸茸的脑袋，很快放弃了。

　　想个屁。

　　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既然眼前的人会哭、会害怕，也会因为一顿热饭露出笑容，那他便按自己的心意做。至于真假，等有命离开再研究。

　　洛伦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木雕。它不像商品，更像某个人笨拙又认真地专门为谁做出的礼物。眼睛虽歪，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喜欢？”他揉了揉阿贝的脑袋。

　　阿贝仰起脸，小声道：“嗯。”

　　“那以后妈妈也给你做一个。”

　　“真的？”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洛伦兹拍着胸口，“不就是雕个木头人吗？能有多难？”

　　虽然他压根没雕过。

　　问题不大，先把承诺说出去。实在做不出来就找人学，活人还能让一块木头难住？

　　阿兹在旁边欲言又止，大概想提醒他不要随便答应。洛伦兹当没看见，继续享受阿贝崇拜的目光。

　　“要和这个一样会说话。”阿贝补充。

　　洛伦兹拍胸口的手停在半空。

　　普通木头人与会说话的木头人之间，是不是突然多出了一个他完全不会的魔法专业？

　　“可以先做不会说话的。”阿兹及时替他解围，“阿贝也会喜欢。”

　　“谁说妈妈做不到？”洛伦兹立刻被激起胜负心，“会说话是吧？到时候不仅会说话，还能讲故事。”

　　阿贝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腿。

　　阿莉也小声问：“可以做四个吗？”

　　“为什么是四个？”

　　“我们三个，还有妈妈。”

　　洛伦兹怔了一下。小姑娘说完便紧张起来，像是怕自己要求太多。

　　他很快揉乱阿莉的头发：“行，四个。把我的那个做得最高、最好看。”

　　“还要有大尾巴。”阿贝说。

　　“必须有。”

　　柜台后的女管事也终于从卷宗里抬起头。

　　她先看了看洛伦兹，又看向阿贝。原本疲惫冷淡的眼睛里像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这是回音木。”她道。

　　声音仍旧平淡，却比刚才公事公办的语气软了些。

　　“经过特殊处理，可以保存声音。普通回音木只能储存很短的一段，如果想保存得更久，需要少数矮人工匠掌握的加工方法。”

　　洛伦兹耳朵一动。

　　保存声音，矮人工艺。

　　两个词刚好都撞在他如今最关心的事情上。

　　女管事的指尖轻轻碰过木雕，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那个被摸得格外光滑的位置。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刻着玩的，手艺很差，眼睛也是歪的。”

　　阿贝凑近看了看，诚实地点头：“是有一点。”

　　女管事的嘴角似乎想动，最后却没有真正笑出来。

　　“后来我找了一名矮人工匠，把她小时候的一段声音存了进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

　　她的手仍停在木雕上，指腹缓缓擦过小女孩歪歪扭扭的头发。

　　“只是现在，已经找不到会做这种东西的矮人工匠了。”

　　洛伦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像椒 膛 鏄 怼 睹 跏 鄭 嚟平时那样立刻插话。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或许不只是木雕坏了。

　　阿贝也像是听懂了什么，不再催着想看，只把两只手安静放在柜台边缘。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里面的声音，是姐姐的吗？”

　　女管事看向她，停顿许久才点头。

　　“那姐姐现在在哪里？”

　　洛伦兹刚想把话岔开，女管事已经轻声回答：“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贝认真想了想：“那阿姨听见声音的时候，她就回来一点了吗？”

　　女管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向木雕，原本搭在卷宗上的手缓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或许吧。”她最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