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马蒂斯真的是傻白甜吗？

　　洛伦兹盯着马蒂斯看了一会儿。

　　青年难得没有继续叭叭叭。他一会儿摸摸后背，一会儿看看内院，一会儿又朝大门瞟去，显然还在“振兴商团”和“这人怎么看都不靠谱”之间反复挣扎。

　　洛伦兹看不见漩涡镜片后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不过，马蒂斯一紧张便不断重复规则、试图把所有事情塞回原位；一旦局面超出承受范围，他又会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只要不再往下想，麻烦就能暂时消失。

　　这种反应，洛伦兹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再逼下去，多半只会让他重新缩回壳里。

　　“行了。”

　　洛伦兹叹了口气，声音稍微缓和下来。

　　“听着，马蒂斯。我不会骗你。”

　　马蒂斯的脑袋慢慢转过来。

　　洛伦兹顿了顿，又严谨地补上一句：“至少在振兴商团这件事上不会。”

　　这话不算纯忽悠。

　　不就是扶活一个濒临倒闭的家业吗？

　　他好歹有过成功经验。

　　当初伯爵府穷得只剩一个贵族空架子，家底几乎被掏空，不照样被他一点点盘活了？后来甚至发展得还挺不错。

　　当然，他最后连福都没享上，人就先“死”了。

　　一想到这里，洛伦兹便觉得晦气。

　　活是他干的，钱是他赚的，坟头草有没有长出来还不好说。

　　亏，太亏了。

　　“在我这里……”

　　洛伦兹抬起眼，看向马蒂斯被漩涡镜片挡住的双眼。

　　这句开场莫名有些耳熟，像他以前玩《圣冕纪元》、操控埃尔维斯攻略马蒂娜时出现过的好感选项。

　　游戏里的原话大概更直白，也更像情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删改，把过分肉麻的部分全扔了，只留下最适合眼前这个马蒂斯的一句。

　　“你可以做你自己。”

　　说完，洛伦兹抬手揉了揉那头被风吹乱的棕黄卷发。

　　马蒂斯明显怔住。

　　那句话像是太陌生了。

　　陌生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接住，只能站在那里，任由洛伦兹的手掌把本就凌乱的卷发揉得更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问：“什么样才算我自己？”

　　洛伦兹也被问住了。

　　他本来只准备了一句效果极佳的台词，没准备售后解释。

　　“就是……”

　　洛伦兹沉思片刻。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拒绝就拒绝，不用先猜别人希望你怎么回答。”

　　“可如果说出来会让别人不高兴呢？”

　　“那就让他不高兴。”

　　“这样不太好吧？”

　　“总比你一个人不高兴，还得笑给他看强。”

　　他微微低头看着洛伦兹，嘴唇动了几次，竟没有立刻接话。

　　洛伦兹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柔软的卷发里停了一瞬，才故作自然地收回来。

　　“我的意思是，不用见谁都摆出一副‘我很好说话，什么都可以’的样子。”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觉得，很多事可以商量。”

　　“那我刚才拉你去踹哈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您没有给我机会。”

　　马蒂斯答得太快，洛伦兹一时竟无法反驳。

　　“咳。”

　　他清清嗓子，强行挽尊。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至少马蒂斯愿意认真回嘴了。

　　洛伦兹看着他，忽然觉得方才那段话也不算白说。

　　虽然这人第一次尝试“做自己”，便精准把刀捅到了他的借口上。

　　多少有点恩将仇报。

　　这比刚才一边吓得发抖、一边只会重复“这是不对的”强得多。

　　至于振兴商团，洛伦兹心里确实有些思路。

　　游戏里马蒂娜的个人路线，最初的核心任务之一便是帮助她复兴晨星商团。只不过那时他操控的是埃尔维斯。

　　堂堂莱雅王国皇子，有身份，有权，还有钱。

　　普通商人足以愁白头的难题，落到埃尔维斯手里，往往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袋金币。

　　现在想想，那条路线顺利，可能和他的经营天赋关系不大。

　　纯粹是“钞能力”与“皇子特权”联手作弊。

　　说到埃尔维斯，洛伦兹脑海里短暂闪过那只大金毛的脸。

　　他原本还打算找到轮回之种，解决康拉德的事，再慢慢考虑阿斯塔尔和埃尔维斯那边该怎么办。

　　如今考虑个鬼。

　　人都死在这儿了。

　　只能让埃尔维斯自求多福。

　　洛伦兹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很快又把思绪拽回眼前。

　　至少在彻底弄清楚这里是什么以前，他还能先管好马蒂斯。

　　“您在看什么？”马蒂斯忽然问。

　　“看你。”

　　“我脸上有什么吗？”

　　“有两个大漩涡。”

　　马蒂斯：“……”

　　“开玩笑的。”

　　洛伦兹的目光从镜片移到青年脸上。

　　以前玩游戏时，“兽人”对他而言只是一条写在设定集里的种族标签。不同种族、不同外形、不同立绘，也许还用来满足部分玩家比较特别的喜好。

　　直到刚才，他顶着兽耳和尾巴站在人群中央，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那些视线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有人厌恶，有人警惕，也有人只是好奇。

　　它们并没有像马蒂斯恐惧中的目光那样，瞬间把人吞没，却依然在他与周围的“正常人”之间划出了一道界限。

　　人群越密，那种格格不入反而越清楚。

　　只经历一次都令人不舒服。

　　马蒂斯却不知在这样的提心吊胆里活了多少年。

　　他必须藏好眼睛，藏好血脉，记住成年兽人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还得做个合格的孙子，扛起爷爷复兴商团的愿望。

　　那些期待未必带着恶意。

　　马爷爷甚至很爱他。

　　可当所有事情都压到一个人身上，爱也会变得很沉。

　　洛伦兹忽然想起，马蒂斯似乎很少真正说“不”。

　　爷爷希望他振兴商团，他便日日站在街边推销那些没人问津的老商品；陌生客人拉着他当街逃跑，他惊慌归惊慌，仍然帮忙指路；明明怕兽人身份惹来灾祸，看见几个孩子无处可去，却又说不出把他们赶走的话。

　　他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

　　刚才不还一脸认真地质疑洛伦兹对“好运”的理解吗？

　　只是在真正的冲突里，他总会先往后退，把别人需要的那个位置让出来，再努力站好。

　　合格的孙子，合格的商团继承人，正常的人类，热情开朗、永远不会扫兴的朋友。

　　唯独马蒂斯自己想不想、累不累、害不害怕，好像从来排不到前面。

　　洛伦兹过去总觉得他是傻。

　　如今再看，这哪里是没经历过世事的傻白甜？

　　分明是经历得太早，又无处可逃，只能一点点学会把真正的反应收起来。只要接受得足够快，笑得足够自然，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便仿佛没那么疼了。

　　这不是软弱。

　　更像一种被日子慢慢磨出来的生存方式。

　　“马蒂斯。”

　　“嗯？”

　　“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我。”

　　洛伦兹靠回椅背，尾巴松松垂在一旁。

　　“也可以觉得我惹了麻烦，或者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留在晨星商团。”

　　马蒂斯愣了愣：“可您不是说要帮我……”

　　“帮你和替你做决定，是两回事。”

　　洛伦兹抬眼看他。

　　“我说你可以做自己，不是随口哄你的。”

　　他本想再揉一下马蒂斯的头发，手刚抬起来，便看见青年警觉地瞄了一眼他的手掌。

　　显然还记得那一下险些拍出内伤的热情鼓励。

　　洛伦兹只好若无其事地把手转了个方向，摸摸自己的鼻尖。

　　院子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马蒂斯才低声问：“如果我说不想，您真的会走吗？”

　　“会。”

　　洛伦兹答得干脆。

　　“然后翻你家后院那堵矮墙，把孩子也带走。放心，不走正门，不给你添第二遍麻烦。”

　　马蒂斯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他连逃跑路线都听进去了。

　　“那……还是先留下吧。”

　　“想好了？”

　　“没有。”

　　马蒂斯诚实地摇头。

　　“可我想听听，您打算怎么帮助晨星商团。还有那些孩子……我也不想让他们重新回到哈克手里。”

　　洛伦兹笑了。

　　“这不就会说了吗？”

　　马蒂斯怔了一下，也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

　　这天余下的时间，晨星商团忙成了一团。

　　给孩子们解锁链、找衣服、烧热水、腾房间；马爷爷一边板着脸念叨家里粮食不多，一边又亲自多煮了一锅浓汤。

　　等真正安顿下来，天早已黑了。

　　洛伦兹躺上客房那张硬板床时，仍以为睡上一觉，这段过分漫长的场景便会像前几次一样结束。

　　至于明早睁眼以后，晨星商团、马蒂斯和那三个孩子还会不会在——

　　他暂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