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这不，来活了？

　　大清早的晨星商团，比洛伦兹想象中热闹得多。

　　他从硬得硌骨头的床上爬起来，刚把懒腰伸到一半，头顶那对黑灰色的耳朵便跟着抖了两下，身后的尾巴也从被子底下慢吞吞拖了出来。

　　很好。

　　耳朵在，尾巴在，腰也快被这张床睡断了。

　　看来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洛伦兹低头看向床边。三个孩子横七竖八地挤在铺好的毯子上，最大的男孩睡在最外侧，手臂还护着两个妹妹。最小的女孩蜷成小小一团，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像是睡着了也怕有人突然把它抢走。

　　昨晚马爷爷明明给他们腾出了一间空房，三个孩子却谁也不肯过去。尤其是最小的阿贝，一听要和洛伦兹分开，眼圈立刻红了，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摆，掰都掰不开。

　　最后只能全塞进这间客房。

　　洛伦兹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还有点得意。

　　想想也是。昨天他顶着“高贵强大兽人”的身份，当着半条街的面飞起一脚，把肥佬哈克踹得满地打滚，随后带着三个孩子扬长而去。形象如此高大，动作如此潇洒，说话还如此动听，收获几个年幼崇拜者不是很正常吗？

　　他摸了摸下巴，尾巴尖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昨晚结结实实睡了一觉。今天睁开眼，晨星商团没有消失，耳朵尾巴也没有消失，眼前的场景仍在继续。

　　前面几段记忆总会在某个节点突然结束，这一次却像是放开了限制，愿意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接着试。

　　反正他都已经“死”了，总不能死后还讲究按时上下班。

　　三个孩子昨晚洗过澡，也换上了马爷爷翻出来的干净衣服。虽然仍旧瘦得厉害，脸颊上没什么肉，至少不再像刚从泥坑和铁笼里刨出来的小可怜。眼睛里那层麻木淡了些，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

　　洛伦兹伸手揉了揉最外侧男孩的脑袋。

　　男孩叫阿兹，十一二岁，话不多，做事却很有条理。昨晚从市集回来的一路上，也是他始终挡在两个妹妹外侧。稍大些的女孩叫阿莉，约莫八九岁，别人声音一高，她的肩膀便会先缩起来。最小的是阿贝，才六七岁，很多事情已经说不清，只记得紧跟着哥哥姐姐，还有洛伦兹这个突然出现的“兽人大哥哥”。

　　至于被哈克抓走前发生过什么，洛伦兹问过一次。

　　阿兹立刻低下头，阿莉的目光躲到了一旁，阿贝则茫然地眨着眼，似乎根本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洛伦兹便没再追问。

　　有些话逼得太急，只会把人重新吓回壳里。先让他们吃饱睡好，等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昨晚喝汤时，阿贝还因为多拿了半块面包，下意识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直到洛伦兹又往她碗里塞了一块，她才慢慢相信，那些食物不是吃完一口就要用什么东西来换。

　　阿莉则把自己那份肉悄悄分给了哥哥。阿兹发现后没说话，转手又掰成三份放回两个妹妹碗里。

　　三个孩子都饿，却没有一个敢先顾自己。

　　洛伦兹看得心里冒火，嘴上只说马爷爷煮得太多，不吃完第二天会坏。结果三个孩子立刻端起碗，吃得像在替晨星商团处理一场严重的库存危机。

　　结果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开始，麻烦先来敲门了。

　　“哐！哐哐哐——”

　　晨星商团那扇虽然老旧、好歹还算结实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砸得直颤。听那架势，对方不像来做客，更像打算把门板拆下来抵债。

　　洛伦兹坐在床沿，耳朵朝门外转了转。

　　“恢复得还挺快。”

　　昨天哈克挨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脚。洛伦兹原以为对方至少得在床上躺两天，没想到一夜过去，不仅能下地，砸门还砸得中气十足。

　　看来那一脚主要伤了面子，没怎么伤到元气。

　　三个孩子已经被惊醒。阿莉抱住阿贝，阿兹迅速爬起来，脸上残存的睡意顷刻散了。

　　“你们留在这里。”洛伦兹指了指房门，“把门锁好。除了我和马蒂斯，谁叫都别开。要是有人硬闯——”

　　阿兹紧张地看着他：“咬他吗？”

　　洛伦兹沉默了一下。

　　这孩子学得是不是有点快？

　　“先喊我。”他严肃纠正，“我赶不回来你再咬。挑肉多的地方，别硌着牙。”

　　阿兹郑重点头，像是领到了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

　　洛伦兹确认三个孩子听懂了，这才慢悠悠走出客房。哈克会找上门，他昨晚便想到了，只是不知道对方这次带了多少人来替自己撑腰。

　　走到前院时，大门已经打开。

　　马蒂斯站在门内，脸上的为难几乎快凝成实体。两只手一会儿交握，一会儿松开，嘴唇动了好几次，也没找到能插进话里的空隙。

　　门外，哈克正扯着嗓子控诉。

　　“昨天！就是昨天！他带着一个无法无天的兽人狂徒，当街行凶，还抢走了我的孩子！”

　　哈克说得痛心疾首，仿佛昨天在市集受了天大的冤屈。说到自己受伤，他甚至想撩起衣服给旁边的人看，被一道冷淡的目光扫过，手才讪讪放下。

　　“大人，您一定要替我做主！”他的声音随即软下来，谄媚得像一勺放久了的油，“晨星商团里藏着凶恶的兽人罪犯，破坏市集秩序，殴打合法商人，还抢走我辛苦照顾的孩子。这简直是目无法纪！”

　　洛伦兹听得牙酸。

　　哈克嘴上把洛伦兹形容得凶神恶煞，身体却始终贴着身旁那人站，鞋尖还悄悄朝外偏着，像是已经提前挑好了逃跑方向。显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昨天是怎么飞出去的。

　　同一张嘴，前一刻还在街上商量三个孩子能卖多少钱，今天就成了含辛茹苦的慈父。哈克要是把这份本事用在正经生意上，说不定早就发财了。

　　马蒂斯显然应付不了这种堵着家门的指控。见洛伦兹从里面出来，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像是终于等到了应该对这摊烂账负责的人。

　　“先生，你来了。”

　　“听出来了。”洛伦兹抬了抬下巴，“门再让他砸一会儿，隔壁都该来问我们卖不卖木板了。”

　　马蒂斯想笑，又没敢真笑。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小声道：“这件事毕竟是您……是你惹出来的。我觉得，还是由你和哈克先生谈，会比较合适。”

　　他说到后面，视线已经飘向院墙，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求求你赶紧把自己的烂摊子领走。

　　洛伦兹本想替自己辩解两句。什么叫他惹的？他那分明是见义勇为，只不过见义勇为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些。

　　可马蒂斯侧开身体以后，站在哈克身后的男人也彻底落入他的视野。

　　洛伦兹脚步一顿。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消失了。

　　“团长大人！”哈克仍没察觉他的异样，一看见他便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随即又仗着身后有人，伸手指了过来，“就是他！昨天那个可怕的兽人就是他！”

　　洛伦兹没有看哈克。

　　他的视线越过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牢牢落在后方男人身上。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银翼骑士团制服，还有那双深褐色、冷静得几乎看不见情绪的眼睛。

　　隔着晨星商团陈旧的大门，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洛伦兹忘了动，也忘了收起身后那条骤然绷紧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