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都要了

　　洛伦兹站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方才看似一直在椅子上装大爷，实际上也没闲着。

　　晨星商团的院墙有些斑驳，却打扫得很干净；庭院中央立着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树，角落几个旧货箱积着薄灰，青石板缝里甚至长出了杂草。

　　每一样都真实得过分。

　　马爷爷也不是突然凭空出现，而是老老实实从内院走出来的。

　　前两段经历可没持续这么久。

　　无论童年还是少年时期的马蒂斯，洛伦兹都只来得及做一两件事、说几句话，四周便会迅速模糊，随后切换到下一段场景。

　　可这一次，他当众暴露兽人身份，拽着马蒂斯跑路，飞踹哈克，还顺手带走几个孩子，闹得都快把天捅漏了，眼前的一切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完整。

　　连马爷爷都出来了。

　　究竟是这一段记忆本就更长，还是他的干预让这里发生了变化？

　　洛伦兹说不准。

　　他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是马蒂斯的记忆、精神世界拼出的幻境，还是某种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夹缝。

　　难不成，他其实还没死？

　　若真没死，外面的身体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马蒂斯还在怪树的胃袋里吗？黑球有没有被拿开？他们究竟是成功逃出来了，还是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整齐地躺在黏液里等着被消化？

　　洛伦兹越想，头顶的兽耳便压得越低。

　　等他反应过来，那条不争气的尾巴也已经安静垂到椅子旁边，彻底暴露了主人并不像表面那么从容。

　　洛伦兹立刻把尾巴捞起来，往身后一藏。

　　什么破设定。

　　连装镇定都不让。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洛伦兹嫌弃地按了回去。

　　想不明白。

　　越想脑子越打结。

　　既然眼前的场景还能继续，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马爷爷正一脸严肃地等着自家孙子解释。马蒂斯却像被抓住现行，嘴唇开开合合，半天只挤出一个：“我……”

　　“我什么？”老人问。

　　“我带他们回来，是因为……”

　　马蒂斯回头看了孩子们一眼，声音更虚了。

　　“因为事情有一点复杂。”

　　马爷爷的眉头皱得更深：“多复杂？”

　　马蒂斯似乎认真衡量了一下。

　　“可能……从头解释会比较久。”

　　洛伦兹一听便知道，再让他说下去，这人怕是能从今天摆摊卖了几件货开始复盘。等他终于绕到哈克，外面的卫兵说不定都已经把正门拆了。

　　洛伦兹立刻接管局面。

　　他往几个孩子身前一站，脸上的表情说变就变。

　　刚才还一副“我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模样，转眼已经笑得诚恳无害。

　　“爷爷，您别紧张。”

　　马爷爷眉头一跳：“谁是你爷爷？”

　　“马蒂斯的爷爷，就是我的爷爷。”

　　“？”

　　“我是马蒂斯的朋友。”

　　洛伦兹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补充。

　　“认识很久了，过命的交情。”

　　旁边的马蒂斯终于找回声音：“不是，先生，我们明明——”

　　洛伦兹回头，朝他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马蒂斯莫名其妙闭了嘴。

　　马爷爷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认识很久，你怎么一直叫他先生？”

　　“尊重。”洛伦兹张口就来，“这是他对朋友独特的尊重。”

　　“那你为什么叫我爷爷？”

　　“亲近。”

　　洛伦兹答得毫不迟疑。

　　“尊重您显得生分，亲近您才显得我们交情深。”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显然没完全相信。

　　不过洛伦兹拥有一项相当可贵的本领。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认识时间当然很久。

　　他可是从小孩版一路看到青年版，四舍五入一下，和看着马蒂斯长大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过命——他都已经死了，现在还在这里操心马蒂斯的心结，这还不够过命？

　　没毛病。

　　洛伦兹越想越理直气壮，随即指了指自己。

　　“其实，我是马蒂斯特意请来的帮手。”

　　“帮手？”马爷爷重复。

　　“没错，专门帮助晨星商团解决困难、渡过难关。”

　　洛伦兹停了一下，铿锵有力地补上四个字。

　　“重振雄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马蒂斯：“……”

　　马爷爷：“……”

　　怎么说呢。

　　用词虽然不太对，但效果很好。

　　马蒂斯在旁边很轻地提醒：“通常应该说重振辉煌。”

　　“差不多。”

　　“差很多吧？”

　　“现在是纠结成语的时候吗？”

　　马蒂斯被反问得再次闭嘴。

　　洛伦兹很满意。

　　主动提出错误可以，妨碍他施法不行。

　　马爷爷原本紧皱的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洛伦兹心中顿时有底。

　　果然，“帮助晨星商团”几个字，对这一老一少属于精准投放。尤其是马爷爷，一辈子都守着商团，这句话几乎直接戳在他心口正中央。

　　至于几个孩子——

　　洛伦兹侧过身，神情又从可靠的青年才俊，丝滑切换成了义愤填膺的正义人士。

　　“说到这些孩子，就不得不提马蒂斯今天见义勇为的英雄事迹了。”

　　马蒂斯猛地抬头：“啊？”

　　“今天市集上，有个黑心商人拿铁链拴着几个兽人孩子，把他们当货物一样带着叫卖。那场面，简直丧尽天良！”

　　马爷爷的眉头重新皱紧，却不再是冲着洛伦兹。

　　“王国明令禁止兽人奴隶买卖。”

　　“人家聪明着呢，嘴上不说卖，说是帮孩子找愿意收养的人家，再收一点辛苦费。”洛伦兹冷笑，“给奴隶买卖披了件衣服，便觉得别人认不出来了。”

　　老人沉下脸：“然后呢？”

　　洛伦兹指向孩子们尚未解开的锁链：“然后证据就在这儿。我要真是来晨星商团抢劫，也不至于把自己和一串孩子一起送上门。”

　　“您再看看我。”

　　他转了半圈，把兽耳和尾巴展示得明明白白。

　　“我要图财，会打扮得这么适合被抓吗？”

　　马爷爷沉默片刻。

　　这话很离谱。

　　又确实有一点道理。

　　“马蒂斯一看，那还得了？”

　　洛伦兹啪地一拍手。

　　“当场正义感爆棚，路见不平一声吼，不顾自身安危就——”

　　说到这里，他难得卡住。

　　毕竟真相是，马蒂斯当时全程被他拖着跑，脑子压根没跟上。

　　“就……”

　　洛伦兹眼睛一转。

　　“总之，勇敢出手，成功救下了这几个孩子。”

　　马蒂斯张开嘴：“可明明是您——”

　　“别谦虚。”

　　洛伦兹抬手按住他的肩，一副“年轻人做了好事却不留名”的欣慰模样。

　　“我知道你为人低调。”

　　“可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没——”

　　“你负责指路了。”洛伦兹压低声音提醒。

　　马蒂斯一顿。

　　“如果没有你，我连晨星商团在哪边都不知道，没准现在已经带着几个孩子一头冲进巡逻岗。”

　　从结果来看，这话居然不能算全假。

　　马蒂斯明显被说动了一瞬，随即又想起自己当时是被掐了一把才开始指路，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

　　马蒂斯被按得一矮，表情彻底空白。

　　洛伦兹则朝几个孩子轻轻招手。

　　“来，快叫爷爷。”

　　“就是这位慈祥的爷爷，愿意暂时收留你们，给你们热饭吃，还有暖和的地方睡觉。”

　　马爷爷：“我什么时候说——”

　　洛伦兹立刻接话：“您这么善良，当然不会把孩子赶出去。”

　　老人剩下半句话被堵在喉咙里。

　　马蒂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大概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先斩后奏用得如此熟练，还顺手给被迫答应的人戴上一顶“善良”的高帽。

　　几个孩子已经怯生生抬起头。

　　他们互相看看，你推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最后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

　　几双湿漉漉的眼睛齐齐望向老人。

　　“爷、爷爷……”

　　“爷爷好。”

　　“谢谢爷爷……”

　　声音细细小小，还参差不齐。

　　最小的孩子叫完便立刻缩到同伴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洛伦兹都差点没顶住。

　　这么一群瘦得像小鸡崽的孩子，身上还有锁链磨出的伤，眼巴巴看着你喊爷爷——这谁能硬得下心肠？

　　但凡能无动于衷，都得是魔鬼中的佼佼者。

　　马爷爷显然不是。

　　洛伦兹早就从马蒂斯的记忆里看见过，这个老人曾冒着风险收养身份特殊的马蒂斯，替他遮掩兽人特征，又一点点将他抚养长大。

　　记忆里的马爷爷总在强调眼镜不能摘、身份不能暴露，也把振兴商团的责任看得极重。那些话确实在马蒂斯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影子。

　　可同样是这个老人，会在孩子生病时一夜不睡，也会四处寻找丢失的黑色金属球。一个真正把兽人当成低贱货物的人，不会这样费尽心力养大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

　　他或许固执，或许把振兴商团看得太重，却并不憎恶兽人。

　　果然，老人看见孩子腕间和脚踝上的红痕，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他沉默地打量几个孩子，目光尤其在最小的那个身上停留许久，像是透过这几张惶恐的小脸，看见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瘦小、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

　　马爷爷的防备没有完全消失。

　　可洛伦兹已经看见，他紧绷的嘴角一点点松了。

　　“马蒂斯找来的帮手。”

　　“帮助晨星商团。”

　　“救下来的孩子。”

　　再加上几声软乎乎的“爷爷”。

　　一套连招精准得不能更精准。

　　老人抬起拳头抵住嘴唇，用力咳了一声，像是在给接下来的妥协找个台阶。

　　“既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