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跑啊！

　　马蒂斯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轻轻发颤，额角不知何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棕黄色的卷发被汗水浸湿，零零碎碎地贴在额前。

　　洛伦兹头顶的兽耳才抖了一下，他便近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像是急着远离这个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兽人身份”、一转眼就成了整座市集麻烦中心的滋滋滋先生。

　　“你……”

　　马蒂斯张了张嘴，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真的是兽人？”

　　“如假包换。”

　　洛伦兹甩了下身后的大尾巴。

　　那条蓬松尾巴十分配合地扫过衣摆，存在感强得想装看不见都难。

　　马蒂斯又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盯着自己，又像是在找一条能立刻离开的路。方才恢复的笑容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种熟悉的、近乎空白的慌乱。

　　“成年兽人不能随便出现在这里……”他喃喃道，“别人会误会的。我得回摊位，我还有东西没卖完。我不认识你，也没有跟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停得很短，甚至不到半息。

　　可洛伦兹看见了。

　　马蒂斯明明已经转开身体，手指却仍朝他这边蜷了一下。那点迟疑轻得像错觉，却让洛伦兹一下想起枫树林里那个哭得鼻尖通红的小孩，也想起不久前坐在摊位后面，把两杯红茶全塞给他的少年。

　　还没忘干净。

　　这就够了。

　　洛伦兹眼睛一亮，趁马蒂斯还没下定决心，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诶？！”

　　“叽里呱啦寻思什么呢？”

　　洛伦兹不给他挣开的机会，拽着人便往前走。

　　“跟我来！”

　　“去、去哪儿？”

　　“替天行道。”

　　“啊？”

　　“今天就让本高贵强大的兽人，给你这个弱小人类好好上一课。”洛伦兹下巴一抬，语气豪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揭竿而起，“教教你，怎么帅气地一脚踹飞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马蒂斯却笑不出来。

　　他被拽得踉跄一步，整个人仍是懵的：“先生，等等，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先商量——”

　　“等商量完，卫兵都到家了。”

　　洛伦兹咧开嘴，露出稍微尖利了一点的犬齿。

　　他自己觉得，这玩意儿在阳光下应当闪过了一道相当帅气的寒光。

　　当然，也可能纯粹是心理作用。

　　但没关系。

　　帅就完了。

　　更何况，这个精神世界给的“兽人体验”似乎不止耳朵和尾巴。洛伦兹猛地一拽，马蒂斯这么高大一个青年，竟真被他硬生生带得向前冲了两步。

　　速度、力量、敏捷，全都比方才强出一大截。

　　这显然不是现实里的身体，与黑潮也毫无关系。只是马蒂斯的精神世界既然给他套上了一层兽人身份，便连想象中的体魄也一并补齐了。

　　洛伦兹顿时膨胀。

　　别说拖着马蒂斯跑，他觉得自己肩上再扛两个成年人，都能绕市集三圈不带喘。

　　很好。

　　伯爵大人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强壮过。

　　“跑起来！”

　　洛伦兹拽着大脑还没跟上身体的马蒂斯，直接冲进人群。

　　“先生！”

　　“腿长那么长，留着当摆设啊？”

　　“可是——”

　　“别可是了！”

　　市集本就不算宽敞，两人这么一跑，路人顿时纷纷避让。有人瞪大眼睛，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伸长脖子，视线牢牢追着那对黑灰兽耳和蓬松尾巴一路移动。

　　洛伦兹新长出来的耳朵格外好使。

　　左边有人骂他不守规矩，右边有人猜他到底是狗还是狼，后面甚至还有个孩子兴奋地问母亲，自己能不能也摸摸那条尾巴。

　　孩子母亲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

　　“可是他的尾巴真的很大……”

　　洛伦兹听得额角直跳。

　　狼。

　　必须是狼。

　　谁再提狗，他就回头咬谁。

　　不过，当真站在人群的目光里，他也发现周围并没有变成方才那片令人窒息的恐惧幻象。有人厌恶，有人避之不及，也有人只是单纯看热闹。恶意确实存在，却不是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剖开检查。

　　洛伦兹用力握了握马蒂斯的手腕。

　　不知道青年能不能看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他今天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印象深刻。

　　洛伦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够乱，够显眼。

　　也足够让马蒂斯亲眼看看，那些落在兽人身上的目光究竟能不能把人当场烧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锁定了不远处那张肥腻油滑的脸。

　　肥佬哈克。

　　这家伙还攥着铁链，见那个疯疯癫癫的兽人忽然朝自己冲来，脸上的恼怒刚变成惊慌，洛伦兹已经到了面前。

　　“吃我一脚——！”

　　他拽着马蒂斯腾空一跃，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哈克的大肚子上。

　　“嘭！”

　　“嗷——！”

　　哈克发出一声极其标准的杀猪惨叫，整个人像颗被踢飞的肉球，向后滑出老远，重重摔在石板地上。

　　还弹了一下。

　　洛伦兹沉默了一瞬。

　　嚯。

　　这个兽人加成，是不是稍微超标了那么一点？

　　不过这点良心发现只维持了半息。

　　下一刻，他便觉得——爽！

　　早就想踹这死胖子了。

　　哈克手里的铁链也随之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几个兽人孩子全傻了。

　　他们仍缩着肩膀，先看看躺在地上哀嚎的哈克，又看看无人抓握的锁链，最后齐齐抬头望向洛伦兹。

　　麻木的眼睛里一点点透出不敢相信的光。

　　离哈克最近的男孩年纪稍大，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弯腰去拽身旁两个更小的女孩。可三个人颈间和手腕的铁链还连在一起，慌乱中互相一绊，险些同时摔倒。

　　洛伦兹看得心头火起。

　　他原本只想把哈克踹开，如今却觉得方才那一脚还是轻了。就该把这胖子踹进旁边的烂菜筐里，再扣上一层鱼鳞，省得他躺在路中央污染石板。

　　洛伦兹朝他们一挥手。

　　“小的们，还愣着干什么？”

　　孩子们一哆嗦。

　　“兽人 helps 兽人！”他豪迈地朝自己身后一指，“发喽我的思必得！”

　　孩子们：“……”

　　很好，一个都没听懂。

　　洛伦兹只好翻译成人话：“跟上！赶紧跑！”

　　这回他们懂了。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初只试探着迈出两步。等第一个孩子跑起来，剩下的人也咬牙追了上去。彼此相连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一串急促的哗啦声。

　　最小的女孩腿短，才跑出几步便被铁链扯得一个趔趄。年纪最大的男孩连忙放慢速度扶住她，另一名女孩也主动靠过去，三个人几乎挤成一团往前挪。

　　“别挤！”洛伦兹回头喊，“排好，跟着前面的人跑！”

　　他想了想，又补充：“谁掉队我就回来捞谁，听见没有？”

　　几个孩子没有回答，脚步却明显稳了一些。

　　洛伦兹拽着马蒂斯开足马力，径直冲出市集。

　　当众暴露兽人身份，踹了人，拐走晨星商团继承人，顺便还带跑一串兽人小孩。

　　几个罪名叠在一起，再不跑，等巡逻卫兵赶到，这场面可就真精彩了。

　　“马蒂斯，别发呆！”

　　“我没有发呆，我只是——先生，您到底为什么——”

　　“有空再编，先跑！”

　　两人一头扎进市集旁的僻静小巷，又拐过几个路口，身后的叫骂声终于远了。

　　马蒂斯一开始几乎完全是被拖着跑，后来听见身后铁链拖地的声音，脚步才终于主动快了起来。他好几次回头确认孩子有没有跟上，眼镜都被颠得歪到了一边，也腾不出手去扶。

　　洛伦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却没说什么。

　　这个人怕归怕，到底没有真把孩子扔下。

　　洛伦兹随即停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前面还有一条。

　　他左右看看。

　　又看了一遍。

　　坏了。

　　不认识路。

　　洛伦兹十分自然地转头：“往哪儿？”

　　马蒂斯卷发凌乱，眼镜也被颠歪了，扶着墙只顾喘气，显然还没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强制冒险里回过神。

　　洛伦兹等了两息，耐心宣告告罄。

　　他伸手在马蒂斯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哎哟！”

　　“疼就对了，魂丢后面了？”

　　洛伦兹往巷口一指。几个孩子正拖着锁链跌跌撞撞追来，累得气喘吁吁。

　　“看见没？现在咱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跑慢了被抓住——”

　　他啪地一拍手。

　　“大家一起玩完。”

　　年纪最大的孩子追到近前，下意识把两个女孩护到身后。三个人都累得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开口说要回去。

　　洛伦兹低头看了眼拖在地上的铁链。

　　“放心，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东西弄下来。”

　　男孩怔了怔，像是不太习惯有人向他们保证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头。

　　洛伦兹也没催他道谢，只重新看向马蒂斯。

　　说完，他头顶的大耳朵还不耐烦地抖了抖。

　　“所以，往哪儿？”

　　马蒂斯捂着胳膊，终于颤巍巍抬起手。

　　“左、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