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我才是那个兽人本兽！

　　洛伦兹开始喘不过气。

　　明明他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哪来的胸闷窒息？

　　可那感觉偏偏真实得可怕。恶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来，尖锐低语一遍遍钻进耳朵，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不断向内收拢，把他与马蒂斯困在中央。

　　洛伦兹下意识伸手去推。

　　什么都没有。

　　压力却依旧存在，推不开，也逃不掉。无论往哪里看，都是一双双厌恶的眼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此处唯一的异类。

　　空气像变成黏稠液体，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力气。

　　这就是马蒂斯一直以来的感觉？

　　从小时候开始，便活在这种无处可逃的恐惧里？

　　“先生，您怎么了？”

　　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洛伦兹猛地回神。

　　马蒂斯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起来。

　　而刚才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恶意目光、窒息压力和恶毒私语退得干干净净，连攥着锁链、满眼贪婪的肥佬哈克也没了踪影。

　　市集重新恢复喧闹。

　　商贩叫卖，行人来往，车轮碾过石板，像刚才那场异变从未发生。

　　方才还同时转头盯住马蒂斯的人，如今各自拥有了新的表情。有人为价钱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提着刚买的面包匆匆赶路，谁也没有多看这边一眼。

　　洛伦兹甚至在人群里重新看见了那个卖面包的摊主。切刀已经落回案板，正忙着替客人切开一条长面包，脸上根本没有之前那种要剖开异类般的憎恶。

　　果然，刚才的市集不是现实重演。

　　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马蒂斯恐惧里的世界。

　　马蒂斯脸上也重新挂起了热情开朗的笑。

　　他甚至伸手在洛伦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洛伦兹曾经安慰他那样。

　　“滋滋滋先生，您的脸色不太好。”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洛伦兹问。

　　“刚才？”

　　马蒂斯看看四周。

　　“您问我那些孩子，然后忽然站着不动。我叫了您好几声。”

　　“你没有蹲下来？”

　　“为什么要蹲？”

　　青年语气里的困惑不似伪装。

　　他真的把那一小段失控从自己的认知里抹掉了，只留下一个能够正常接续的空白。

　　洛伦兹终于明白，“别想了”对马蒂斯而言并不只是一句自我安慰。在这个精神世界里，他甚至能够让无法承受的东西整个消失，再若无其事地从下一刻继续生活。

　　马蒂斯歪了歪脑袋。

　　“这里太吵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坐一会儿？摊位后面还有水，我也可以——”

　　“停。”

　　洛伦兹抬手按住额角。

　　刚从近乎溺毙的窒息中挣脱，脑袋还在发蒙。眼前的人却笑得如此自然，仿佛方才蹲在地上、一遍遍重复“我是人类”的根本不是他。

　　那场异变究竟真实发生过，还是马蒂斯恐惧到极致以后，在精神空间里投射出的东西？

　　他就如此害怕被发现？

　　害怕到宁愿把真正的自己死死压下去，也必须维持“人类马蒂斯”的身份。

　　明明心里敏感得要命，恐惧着每一道可能发现真相的目光，可只要重新把恐惧切断，他又能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洛伦兹缓慢眨眼，让发花的视线恢复清晰。

　　随后，他忽然想通一件事。

　　正常劝说显然没用。

　　只要洛伦兹试图谈起兽人身份，马蒂斯便会先否认，再恐惧，最后让整段情绪从记忆里断掉。继续坐下来慢慢讲道理，结果大概只是重复上一轮。

　　既然不能从马蒂斯身上揭开那层伪装，便换个人来。

　　让他亲眼看见，一个兽人可以如何面对周围的目光。

　　等等。

　　自己现在已经死了，对吧？

　　死得透透的。

　　这里说白了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原理，还允许他亲身参与的走马灯。

　　那他还憋屈什么？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刚才因为窒息微微弯下的腰一下挺直。眼珠转了转，那种明显准备搞事的神情重新冒了出来。

　　既然如此，他可就不客气了。

　　正好试试这个幻境，或者说马蒂斯的内心世界，究竟会如何回应一个完全不按套路来的外人。

　　“没错——！”

　　一声大吼如平地炸雷，瞬间盖过整个市集。

　　马蒂斯：“？”

　　周围商贩：“？”

　　连几个正在讨价还价的人都同时闭上嘴。

　　附近一圈人的视线齐刷刷投过来，里面倒没有刚才那种窒息恶意，只有纯粹的疑惑。

　　这谁？

　　突然发什么疯？

　　“所有人，朝我看齐！”

　　洛伦兹不但不怵，还往前跨了一步，挺起胸膛，张开双臂，活像下一刻准备发表一场震惊莱雅王国的重要演说。

　　“先生？”

　　马蒂斯明显慌了。

　　“您这是怎么了？”

　　洛伦兹清清嗓子，一拍胸口。

　　“我宣布一件事。”

　　众人安静看着他。

　　“我，其实是兽人！”

　　“……”

　　马蒂斯的表情当场空白。

　　洛伦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很好。

　　傻了。

　　有效果。

　　于是他更来劲了。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

　　洛伦兹一字一顿，生怕有谁耳背。

　　“我！是！兽！人！”

　　“没错，就是和你们这些普通人类不一样的兽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头顶发痒。

　　“嗯？”

　　洛伦兹下意识摸了一把。

　　毛茸茸，软乎乎，还挺好摸。

　　耳朵的位置比人耳高出不少。洛伦兹试探着动了动，头顶那对大耳朵竟真的跟着转向人群里声音最响的地方。

　　听力似乎也变敏锐了。

　　远处有人倒吸凉气，左边摊贩小声骂了一句，连马蒂斯慌乱加快的心跳仿佛都钻进了耳朵。

　　不得不说，除了品种安排得不够威风，这套兽人体验还挺完整。

　　“？”

　　尾椎附近也紧跟着传来一阵异样。

　　唰！

　　一条蓬松大尾巴从身后冒出来，因为主人情绪过于亢奋，还十分不安分地左右甩了两下。

　　洛伦兹沉默两秒。

　　又摸摸头顶的大耳朵，再扭头看看屁股后面甩来甩去的尾巴。

　　不是。

　　他说自己是兽人，这个幻境还真现场给他补了一套特征？

　　更重要的是，这尾巴怎么看怎么眼熟。

　　越看越像狗尾巴。

　　“……”

　　马蒂斯！

　　你潜意识里到底怎么看我的？

　　狮子、老虎，哪怕狼也行。威风凛凛的血脉一个不给，整条狗尾巴算什么意思？

　　他长得很像狗吗？

　　洛伦兹抓住尾巴尖研究了两秒。

　　尾巴立刻像有自己的脾气一样从手中抽走，在身后用力一甩。

　　“嘿，还不让碰？”

　　他再伸手，尾巴又躲。

　　马蒂斯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刚刚暴露身份的兽人在大庭广众下追自己的尾巴，一时间连害怕都被这场面挤掉了半分。

　　“先生，现在好像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我第一次长，熟悉一下怎么了？”

　　“先生，您在说什么？”

　　马蒂斯飘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伦兹转头一看，青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去。

　　周围议论也越来越响。

　　最初只是惊讶和好奇，可当洛伦兹头顶真的出现兽耳、身后也多了一条货真价实的尾巴，人群里的气氛便明显变了。

　　有人皱眉，有人后退，也有人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迅速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像多看洛伦兹一眼都会染上什么。旁边两个年轻人则没有离开，只好奇地盯着那条尾巴，低声争论这究竟属于狼还是狗。

　　恶意确实存在，却并非所有目光都和马蒂斯恐惧中一样。

　　有人厌恶，有人害怕，也有人只是没见过而感到新奇。

　　这正是洛伦兹想让马蒂斯看见的区别。

　　在人类占主导的社会里，一个成年兽人敢在拥挤市集主动暴露身份，还大声吆喝得所有人都知道，怎么看都与主动找死没有区别。

　　可这正是洛伦兹想要的效果。

　　既然马蒂斯如此恐惧“兽人”这个词，仅仅被轻声点破身份，便会让幻境生出全世界都想将他吞没的景象，那么今天洛伦兹就亲自打个样。

　　什么叫兽人本兽。

　　光明正大。

　　理直气壮。

　　“成年兽人未经许可，不得出现在——”

　　人群中果然有人开口。

　　洛伦兹耳朵一动，随后不耐烦地甩了下尾巴。那条蓬松大尾巴呼地扫过身后，嚣张得很。

　　“停！”

　　他直接打断对方，抬手指向另一边的肥佬哈克。

　　“他还带着一群小兽人在这里叫卖，你刚才怎么不管？”

　　众人一愣。

　　肥佬哈克也猛地抬头。

　　“你这么遵纪守法，为什么不先问问那些孩子脖子上的铁链？”

　　洛伦兹理直气壮叉起腰。

　　“看人家膘肥体壮，背后还有关系，不敢惹？看我长得好欺负，就跑来管我？”

　　“欺软怕硬，是吧？”

　　“你——”

　　刚才开口的男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兽人不但不怕，还敢当众顶嘴。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指着洛伦兹的手都在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天！”

　　“你这个兽人狂徒，给我等着！”

　　“我现在就去叫巡逻卫兵！”

　　那人骂骂咧咧转身，奋力挤开围观者，朝市集外跑去。

　　洛伦兹站在原地，蓬松尾巴还在身后得意地晃。

　　“叫吧。”

　　反正他都死了。

　　谁怕谁？

　　洛伦兹甚至朝那道仓皇跑远的背影挥了挥手。

　　“跑快点！晚了我可就不在原地等你了！”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

　　马蒂斯则彻底说不出话，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那对大耳朵在阳光下嚣张地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