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我是人类啊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383 字
“可是你自己就是兽人。”
这句话已经到了洛伦兹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该指责马蒂斯冷漠吗?
可他又能站在什么立场上指责?
马蒂斯本身就是长期遭受歧视与迫害的族群中的一员。那些偏见、奴役与将兽人当成货物的规矩,并不是兽人造成的。
如今洛伦兹却要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质问从小隐藏身份、活在恐惧中的马蒂斯——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帮助其他人?
听起来实在荒谬。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按在水里,偶尔把头抬出水面只够喘一口气,岸上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追问他为什么不顺手救起旁边所有溺水者?
马蒂斯先学会的是自保。
戴好眼镜,不引人注意,不得罪可能发现身份的人。晨星商团如今摇摇欲坠,他连保护自己与爷爷都没有把握,更不可能凭一腔冲动对抗金穗商团和它背后的关系。
洛伦兹可以不认同他“不看就好”的办法,却不能假装代价全由自己承担。
可理解并不等于这件事没有问题。
马蒂斯正在切掉的不只是无能为力带来的痛苦,还有面对恶意时最基本的警觉。等到他连危险都习惯性忽略,下一次被锁链拴住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况且即便是在这个精神空间里,洛伦兹能改变的东西也很有限。
刚才他碰不到肥佬哈克,也碰不到那些被锁住的孩子。眼前的市场或许并不是为了让他重新处理一桩已经发生过的奴隶交易,而是在向他展示马蒂斯心里某个始终没有解开的结。
这个场景中,唯一能真正听见他、看见他,也被他触碰到的人,仍旧只有马蒂斯。
青年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试着把被洛伦兹抓住的衣袖抽回来,语气重新恢复轻快。
“先生,我今天还得把这些商品卖出去一些,不然回去以后不好交代。”
马蒂斯像是自然地给僵硬气氛找了个台阶。
“等收摊以后,您要是还有空,可以去商团坐坐。我再给您泡一壶茶?最近刚进了一批不错的茶叶,虽然价钱稍微贵了些,但味道——”
“你每次不想谈什么,就请人喝茶?”洛伦兹问。
马蒂斯卡了一下。
“当然不是。我们商团最近确实——”
“那就是顺便推销茶叶。”
“……”
被当场拆穿以后,马蒂斯脸上的笑没有消失,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已经很会转移话题,却还没练到被戳穿也完全不尴尬的程度。
他重新笑起来,话题转得无比流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伦兹却没有松手。
马蒂斯只能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那只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覆着一层搬货和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掌心擦过洛伦兹指尖时,带起一点粗糙的痒意。
面前的人已经长得比洛伦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体格结实。洛伦兹必须稍微仰起脸,才能看向那副漩涡眼镜后本该存在的眼睛。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镜片后面是什么。
浅黄色的眼白,黑色十字瞳,还有那双从童年开始,便被马蒂斯认定为绝不能让旁人看见的眼睛。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也许残忍,却不能因为不好说,就永远绕过去。
洛伦兹并不打算逼马蒂斯立刻救下所有人,也不是要他为整个兽人族群负责。
他只是想知道,马蒂斯是否已经把自己的身份也塞进了“不要想”的范围。
如果连“我是兽人”这件事都不能在心里存在,那么那副开朗外壳无论多么轻松,都只是另一副更加牢固的眼镜。
“可你不就是兽人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市集里最多只够两个人听见。
马蒂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不是慢慢淡下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冻在了脸上。掰着洛伦兹手指的动作也跟着停住,连呼吸都卡了一拍。
“您在说什么?”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弧度却已经变得不自然。
“我是人类,从小就是,一直都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洛伦兹提醒得很轻。
“小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成为普通人类。后来在书房里,你也亲口说过自己的十字瞳和羊角。”
“没有。”
马蒂斯回答得异常迅速。
“我没有说过。您记错人了。”
他像根本听不见洛伦兹列出的事实,只执着抓住唯一能让自己安全的答案。
“您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马蒂斯努力把语气放轻,像洛伦兹只是开了一个莫名其妙又不好笑的玩笑。
可他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蜷紧,又迅速松开,仿佛忽然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
身体也在悄悄往后仰。
只退开一点,却已经把恐惧暴露得清清楚楚。
“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
马蒂斯又重复一遍。
周围的叫卖、交谈和车轮声如此嘈杂,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却像突然被无数道目光盯住。
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就连那张训练有素的笑脸也开始微微抽搐。
“您别开这种玩笑。”
他更加用力地想要甩开洛伦兹。
“我还得去忙……”
“马蒂斯,这里没人听见。”
“会有人听见。”
青年飞快朝四周看了一圈。
“总会有人看见。只要一个人觉得不对,其他人就会一起看过来。爷爷说过,我不能让任何人怀疑。”
“可眼镜还戴着。”
“不够。”
马蒂斯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只要和兽人站得太近,只要有人问为什么,我就可能解释不清楚。”
洛伦兹这才意识到,他害怕的不只是摘掉眼镜。
任何与真实身份相关的东西,哪怕只是替同族说一句话,都可能被马蒂斯当成暴露的开端。
就在这一刻,周围的环境变了。
并不是哪栋房屋凭空消失,也不是街道忽然扭曲,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像潮水一层层漫高。
一道视线落到马蒂斯身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几乎就在他情绪失控的同时,市集中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缓慢转过头。
原本拒绝过马蒂斯推销的女人也停在人群里。刚才还算礼貌的脸逐渐拉长,嘴角下沉,像童年枫林里那些孩子的恶意借着成年人的面孔重新出现。
旁边卖面包的摊主握着切刀,视线从马蒂斯的眼镜一路扫到卷发,仿佛随时会发现藏在里面的角。
这些人未必真在过去做过相同动作。
他们更像被马蒂斯的恐惧统一套上了同一张脸。
肥佬哈克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此刻也攥着锁链回过身。那双藏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穿过人群,直勾勾盯住马蒂斯。
里面属于商人的油滑与精明逐渐褪去,只剩令人不适的贪婪。
【异类。】
细小声音钻进洛伦兹耳中。
他猛地一顿。
【恶魔。】
【低贱。】
【怪物。】
【摘掉他的眼镜。】
【看看他藏着什么。】
有几道声音明显属于孩子,尖锐得像枫林里飞来的石子;另一些则苍老低沉,带着书本与传言中冷冰冰的断言。
不同年龄听过的话在这一刻混到一起,组成了马蒂斯想象中最可怕的审判。
越来越多的低语从四面八方响起。像人群在极远处窃窃私语,又像那些声音根本不来自外界,而是直接贴着意识响起。
洛伦兹终于松开马蒂斯的衣袖。
失去拉扯以后,马蒂斯却没有逃走。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攥成拳,身体一点点发抖。
四周的市集也彻底安静。
商贩停止叫卖,行人停在道路中央,连追逐打闹的孩子都维持着奔跑的姿势,把脸朝向同一个地方。
一个、两个、几十个。
所有人都在看马蒂斯。
那些目光里只剩排斥、厌恶与恐惧,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污秽。
空气也随之变得黏稠沉重。
洛伦兹站在旁边,都觉得胸口发堵,何况是承受全部视线的马蒂斯。
可为什么?
刚才那句话明明只有两个人听见,不可能惊动整个市集。
除非这些目光并不是因为洛伦兹说了什么。
它们来自马蒂斯自己。
来自他对身份暴露近乎病态的恐惧,也来自童年以后被反复灌进心里的认知——一旦被发现不是人类,所有人都会看过来,所有人都会厌恶他。
在真正的市集里,也许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马蒂斯。可对已经陷入恐惧的他而言,每一道无意扫来的视线都可能是在确认异类,每一次窃窃私语都像正在议论他的眼睛。
现实里有没有人开口,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声音早被他记住,随时可以从心里重新响起。
“马蒂斯?”
洛伦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马蒂斯,看着我。”
“我是人类……”
极轻的声音从青年口中漏出。
“我怎么可能不是?我的爷爷是人类,大家也都觉得我是……”
他的语序越来越乱。
“我必须是。”
“马蒂斯,你先听我说。”
洛伦兹朝他靠近一步。
青年却像没看见,双手慌乱地按住眼镜,反复确认镜框没有松动。眼镜明明好端端架在脸上,他仍觉得下一刻便会被谁一把扯下来。
“我戴着。我没有摘。”
他不停重复。
“他们看不见。”
可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仍像穿透漩涡镜片,直接落到了十字瞳上。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蒂斯终于支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膝间。
那么高大的身体蜷缩起来,竟与枫林里哭泣的孩子在某一瞬重叠到了一起。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目光也变得更有实感,像无数根冰冷细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马蒂斯!”
洛伦兹提高声音,试图把他从彻底封闭的状态里拽出来。
耳边的低语却骤然拔高。
【兽人是低贱的。】
【他们不配与人类生活在一起。】
【他会带来灾难。】
【把他赶出去。】
【抓住他!】
一声叠着一声,几乎将洛伦兹的呼喊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