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胖男人摊开双手，脸上没有半点被当街戳穿后的心虚，反而写满遭人污蔑的委屈。

　　“您瞧瞧，咱们莱雅王国伟大的国王陛下，最看不得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本人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他说得慷慨激昂，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

　　“本人平日里最爱做的，就是行善积德，救济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

　　肥厚手掌往眼角一抹。

　　那里当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却不影响他硬挤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这些孩子，都是本人从外面那些又糟糕、又危险的地方捡回来的。您看看，多可怜啊！”

　　男人往身后一指。

　　被铁链锁住的兽人孩子下意识缩了缩，最小的那个更是立刻低下头，像生怕自己的表情惹来下一顿打。

　　“本人每次看见他们这样，心都要碎喽！”

　　“心碎还能把人饿成这样？”洛伦兹冷声问。

　　“先生，您是不知道他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胖男人叹气，“本人捡到时，他们比现在还瘦。身上的伤也是以前留下的，我已经请过医生了。”

　　“哪个医生治伤用鞭子？”

　　“孩子不懂事，总会互相打闹。”

　　男人回答得滴水不漏，熟练得像是早已应付过不知多少次同样的问题。

　　洛伦兹越听越明白，对方不是临时狡辩，而是有一整套专门应付检查的说辞。每一道伤、每一截铁链，甚至孩子脸上的恐惧，都能被他改成自己含辛茹苦的证明。

　　洛伦兹：“……”

　　我信你个鬼。

　　这胖子显然是个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早把法律条文里能钻的缝摸得一清二楚。

　　莱雅王国禁止兽人奴隶贸易？

　　可以。

　　那便不称他们为奴隶，改叫收养；不说售卖，改叫领养；不标价格，只收一点照顾成本、食宿费用和医药开销。

　　至于孩子为什么戴着锁链，为什么遍体鳞伤，又为什么瘦得皮包骨头，总能找到借口。

　　不听话，怕他们乱跑，孩子之间打架，或者捡回来的时候便已经这样。

　　洛伦兹甚至不用等对方继续，便能把整套说辞替他补完。

　　恶心得很。

　　偏偏这种人最难处理。只要没有抓到真正收钱交人的证据，他就能死咬着“救助”两个字不松口。

　　“其实本人当然想一直照顾这些孩子。”

　　胖男人扶了扶腰，摆出一副劳苦功高的样子。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您看看本人这身体，再看看那点微薄家底，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啊！”

　　洛伦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膘肥体壮，油光满面，腰围快赶上两个兽人孩子加在一起。

　　到底哪里心有余，哪里力不足？

　　“所以我才想着，替他们寻找几个好人家。”

　　男人脸上的笑变得越发油滑。

　　“比如您这样的。有爱心，有能力，一看便是愿意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若能把这些孩子领养回去，岂不是皆大欢喜？”

　　他说到“领养”时故意咬重字音，眼睛则迅速扫过洛伦兹的衣着和随身物品，估量这位忽然出头的客人究竟能拿出多少钱。

　　“至于本人，不过象征性收取以前照顾他们产生的食宿、医药、车马费用，还有一点必要的辛苦钱。”

　　“多少？”洛伦兹问。

　　胖男人眼睛一亮，以为生意有门，立刻凑近几分。

　　“那得看您想领养哪一个。年纪、血脉、身体情况不同，以前花费自然也——”

　　话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直接报出价格，笑容短暂僵住。

　　“自然也得重新核算照顾成本。”

　　“不是价钱，是照顾成本？”

　　“当然，当然。”

　　洛伦兹盯着他。

　　可惜这个场景没有巡逻卫兵站在旁边，否则刚才那半句话已经足够把人带回去慢慢审。

　　他搓了搓手。

　　“合情合理，对吧？”

　　合理你大爷。

　　洛伦兹额角直跳。

　　“这只是善心人彼此搭把手，帮孩子找到归宿。您怎么能用‘交易’这么冰冷的词，还说什么奴隶？”

　　胖男人捂住胸口，一脸受伤。

　　“在我眼里，他们和亲生孩子没有区别！”

　　身后一个兽人孩子明显抖了一下。

　　洛伦兹看见了，眼神彻底冷下去。

　　谁家亲生孩子脖子上套着铁链，腿上全是伤？

　　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被争执吸引了注意。

　　有人皱眉，有人厌恶，也有人望向那些孩子时露出不忍。可大部分目光只停留片刻，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买东西的继续挑货，做生意的继续叫卖。有人察觉这边可能起冲突，甚至加快脚步绕远了些。

　　“别管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女人经过洛伦兹身边，压低声音提醒，“他跟金穗商团有关系。”

　　“那几个孩子呢？”

　　女人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不忍。

　　“你今天拦得住，明天也拦不住。别给自己惹麻烦。”

　　说完，她便匆匆融进人群。

　　洛伦兹回头看去，周围显然不止一个人知道肥佬哈克在做什么。只是所有人也都知道，对方总能带着同样的锁链再次出现。

　　一次次失败以后，连愤怒似乎都变成了不合时宜的多余东西。

　　没人上前，也没人开口。

　　仿佛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太多次，多到不值得再惊讶。

　　洛伦兹心里的火一下蹿得更高。

　　他最烦这种。

　　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却因为麻烦、惹不起，或者一句“与我无关”，便站在旁边看着。

　　“行。”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

　　讲道理是吧？

　　他不讲了。

　　本来就没耐心和这种人绕弯，何况这里很可能只是死后的幻境，那更没有必要客气。

　　能动手就别废话。

　　洛伦兹直接上前一步。

　　“让开。”

　　“啊？”

　　胖男人还在装傻。

　　洛伦兹已经一掌推向他的胸口，准备先把人拨开，再抢锁链。

　　下一秒，他愣住了。

　　掌心没有碰到衣服、皮肉，也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整只手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男人的胸膛。

　　那一瞬没有任何恶心的触感，也没有血肉阻挡。胖男人在洛伦兹眼前短暂变得半透明，胸膛里只是一团模糊色块，手臂抽回来后又恢复原样。

　　洛伦兹绕到男人侧面，试着夺走锁链末端。

　　五指同样穿过铁环。

　　他又蹲下去，想扶起那个摔伤膝盖的孩子。掌心从瘦小手臂中掠过，连一丝体温都没有留下。

　　孩子也没有看他。

　　仿佛洛伦兹只是飘在这段记忆里的影子，无论如何伸手，都无法改变画面中已经发生的事。

　　“……”

　　洛伦兹盯着没入对方身体的手臂，脑子空白了一瞬。

　　什么玩意？

　　他猛地把手抽回来，低头检查掌心。

　　完好无损。

　　胖男人也依旧站在面前，像根本没有察觉刚才有人把一条胳膊伸进了自己胸腔。

　　“先生，您若不打算领养，能不能别一直挡路？”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语气也多出几分不耐烦。

　　“您不愿意献爱心，总有人愿意嘛。”

　　洛伦兹皱紧眉，又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还是空的。

　　手指像穿过一团没有实体的雾，从另一边直接探了出来。

　　“……”

　　不是。

　　这又是什么新规则？

　　胖男人彻底失去耐心，拉了拉锁链，正面朝洛伦兹走来。

　　洛伦兹没有让。

　　于是那副肥硕身体就这样从他体内穿了过去。

　　后面几个兽人孩子也被锁链拽着，接连穿过洛伦兹。没有碰撞，没有体温，连粗重铁链都只带着哗啦声从他的躯体中径直滑过。

　　像洛伦兹根本不存在。

　　又像那些人只是无法被改变的影像。

　　洛伦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对啊……”

　　先前他明明能碰到马蒂斯，能揉头发，能接过茶杯与护身符。更早在枫林里，他还把欺负小马蒂斯的孩子直接拎了起来，亲手抢回了眼镜。

　　为什么到了这个场景，突然什么都碰不到？

　　难道只有与马蒂斯直接相关、并且被他牢牢记住的东西，洛伦兹才能介入？

　　枫林里的孩子抢过马蒂斯的眼镜，所以洛伦兹能够碰到；书房里的茶由马蒂斯亲手递来，他也可以喝。

　　眼前这群兽人孩子却可能连名字都没在马蒂斯记忆中留下，只是一幅被远远看见、随后强迫自己忘掉的背景。

　　若真如此，这里的规则根本不是按照现实运转。

　　它只围绕马蒂斯的认知而存在。

　　铁链声还在远去。

　　洛伦兹猛地转头，看向晨星商团的摊位。

　　马蒂斯仍站在那里，弯腰拉住一名冒险者打扮的路人，热情地介绍手中的商品。

　　“您看看这个，出门探险最合适！别看它样子普通，材料非常结实，价格也划算——”

　　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

　　洛伦兹心里一沉。

　　马蒂斯没看见？

　　不可能。

　　刚才胖男人离摊位并不远，锁链声如此刺耳，孩子们也显眼得很。即便没有看清，也该听见了。

　　可马蒂斯从头到尾都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洛伦兹快步走回摊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抓到了。

　　粗糙布料的触感清楚传进掌心。

　　果然。

　　这个场景里，他依旧只能真正碰到马蒂斯。

　　“嗯？”

　　正在推销的马蒂斯被扯得转过头，看见是洛伦兹，脸上的疑惑立刻变成灿烂笑容。

　　“怎么了，先生？是对其他商品也感兴趣吗？”

　　洛伦兹没有接话，只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你没看见？”

　　“什么？”

　　“锁链，那几个孩子。”

　　马蒂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胖男人已经拦住另一位衣着不错的路人，满脸堆笑地推销所谓领养。几个兽人孩子缩在后面，像一串没有生命的货物。

　　马蒂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只是一种“原来你在说这个”的了然。

　　“他是金穗商团的副团长，大家都叫他肥佬哈克。这片市集的人都认识他。”

　　“他经常做这种事？”

　　“嗯。”马蒂斯点头，“大家知道他在钻空子，但没什么办法。他背后有关系，每次有人找上门，也总能拿出救助、收养、寄养之类的说辞。”

　　“巡逻卫兵不管？”

　　“偶尔会查。”

　　“查完呢？”

　　“他会拿出救助文书，还有自愿寄养的证明。那些文件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反正过几天，他还是会回来。”

　　马蒂斯说完便耸了耸肩。

　　“有人以前闹过，后来摊位就没了。晨星商团现在经不起再得罪金穗商团。”

　　最后一句总算让洛伦兹听见了被掩藏的顾虑。

　　不是马蒂斯不知道，也不全是毫无感觉。他只是早早把这件事归进“无法改变而且不能招惹”的范围，于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没有必要。

　　他说得平淡，像在介绍一个经常来这里卖苹果的商贩。

　　“总之很麻烦。”

　　马蒂斯自然地转回身。

　　“对了，先生，您刚才说护身符——”

　　“等等。”

　　洛伦兹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拽，硬把人从摊位后拉了出来。

　　青年马蒂斯已经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宽体壮，怎么看都相当能打。结果被洛伦兹这么一扯，竟真的老老实实跟了过来。

　　“先生？”

　　马蒂斯满脸茫然。

　　洛伦兹仰头看着那副漩涡眼镜。

　　“你就没有感觉？”

　　“什么感觉？”

　　“他们都是兽人，还都是孩子。被人用铁链拴着，身上全是伤。”

　　洛伦兹一句句说，始终盯着马蒂斯的脸。

　　“你就这么看着？”

　　“我看过。”马蒂斯低声说，“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也问过爷爷。”

　　“他怎么说？”

　　“他说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让我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和那些人发生冲突。”

　　马蒂斯推了推眼镜。

　　“后来见得多了，我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继续做自己的事。”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马蒂斯愣了一下。

　　“可这种事不是一直都有吗？”

　　洛伦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说话时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厌恶那些孩子，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习惯的事实。

　　今天市集很热闹，天气有些热，肥佬哈克经常来，这种事也一直都有。

　　平淡得近乎可怕。

　　“马蒂斯，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这一次，青年沉默得久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那串孩子。最小的那个因为跟不上，又被锁链扯得踉跄了一下。

　　“可怜啊。”马蒂斯轻轻点头，“当然可怜。”

　　“那你为什么——”

　　“可我帮不了他们。”

　　“你怎么知道一定帮不了？”

　　“我能做什么？”马蒂斯反问，“把锁链抢走，然后呢？金穗商团会来找麻烦，爷爷会知道我在众目睽睽下与人冲突。那些孩子没有地方去，我也养不起他们。”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些答案早已在心里排练过。

　　“就算今天救下几个，明天还会有其他人。莱雅王国明明禁止奴隶交易，可他们只是换一个名字，事情还是会继续。”

　　“我改变不了。”

　　话音落下，马蒂斯脸上的笑反而更自然了些，像终于证明“不去想”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没等洛伦兹接话，马蒂斯便继续，语气仍旧平静。

　　“我连晨星商团都救不了，连自己都……”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有一瞬僵硬，又很快重新明朗起来。

　　“所以，想这些也没用。能做的事情就做，做不了的……别想了。”

　　洛伦兹望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做不了，便不再想。

　　听起来甚至很有道理。既不能改变，又何必徒增痛苦？

　　可他也在这一瞬间真正看清，成年后的马蒂斯或许并不是变傻了。

　　那个敏感、多思，会因为一道恶意目光便彻夜难眠的少年从未消失。

　　他只是把世界分成了两类。

　　能够完成的事情，便立刻去做，做到最好；无法完成的事情，则不看、不问，也不允许自己继续感受。

　　商团货物卖不出去，他可以继续吆喝。爷爷不允许改革，他便先按老方法做。被欺负的兽人孩子救不了，就把铁链声从耳朵里一起抹掉。

　　这套办法让他终于不再时时刻刻被恐惧拖住。

　　也让眼前的苦难变成了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普通小事。

　　他只是终于学会了在痛苦追上来以前，先把自己不敢面对的东西全部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