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什么叫交易啊？

　　“这个就当我送您的，不收钱。”

　　马蒂斯把护身符往洛伦兹掌心里又塞了塞。

　　“谢谢您以前帮我，还愿意听我说那么多。我一直记着。”

　　说到这里，他像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脸。

　　马蒂斯显然已经在市集吆喝了很久。额角挂着细汗，棕黄色卷发被打湿了几缕，零碎贴在脸侧。

　　两人离得近，洛伦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汗水、细小尘土，还有一股奇怪却并不难闻的甜香，像曲奇饼干刚从烤炉里端出来，边缘微焦时散出的焦糖气息。

　　甜丝丝的，还有些暖。

　　洛伦兹鼻尖轻轻动了下。

　　以前倒没发现，这家伙身上还有这种味道。

　　“至于商品跟不上时代……”

　　马蒂斯没有因为刚才那番不客气的评价受打击，反而颇为赞同地点头。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可爷爷不同意。他说这些都是晨星商团传下来的根基和灵魂，不能想改就改。”

　　他撇撇嘴，抱怨才在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不过，只要我们足够努力，服务做得好，宣传也足够多，总能找到欣赏这些商品的客人。”

　　马蒂斯握起拳头，声音一下扬高。

　　“我一定可以振兴晨星商团！”

　　这声口号喊得过于洪亮，旁边摊位的商贩都转头看了一眼。

　　马蒂斯一点也不尴尬，反而顺势朝人家挥挥手。

　　“有需要魔法丝线记得来找我！老客户可以便宜一点！”

　　对方翻了个白眼，显然早就习惯。

　　洛伦兹看得想笑。

　　这份热情至少不全是假装。马蒂斯是真的希望商团变好，也真的会因为想到某种可能而兴奋。只不过每次兴奋冒头，后面总跟着一句“爷爷不同意”。

　　振兴。

　　又是振兴。

　　洛伦兹看着斗志昂扬的青年，目光不由自主往下移，落到他身上的外衣。

　　衣服洗得很干净，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惜。可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布料有些起毛，腰侧还有几个细小补丁。

　　针脚不算精致，却补得很认真。

　　马蒂斯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顿时僵住，局促地侧过身，用胳膊挡住最明显的那一处。

　　“摆摊容易勾到箱角。”他若无其事地解释，“补一下还能穿，没必要浪费。”

　　“我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

　　马蒂斯嘴上这样答，手臂却仍挡着补丁。

　　洛伦兹没有拆穿，只觉得这个已经能在市集里扯着嗓子揽客的青年，某些地方其实和书房里的少年一样。一旦担心被人看见不够体面的部分，第一反应依旧是藏。

　　洛伦兹嘴角抽了一下。

　　都快把自己“振兴”成需要穿补丁衣服的小穷鬼了，还在这里壮志满怀。

　　不过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晨星商团的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客人喜欢什么便卖什么，旧货不受欢迎便该更新。新的技术、样式和运输渠道，只要有用就应该尝试。

　　情怀不能当饭吃。

　　可洛伦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马老爷子守着什么。

　　晨星商团的许多货物来自世代合作的小作坊和老手艺人。有些家庭几代人只会做一种东西，工艺老，产量低，成本还高，放进市场里几乎竞争不过量产商品。

　　而他们唯一稳定的买家，偏偏就是晨星商团这样的老主顾。

　　商团若为了跟上时代，立刻砍掉所有旧渠道，转头选择更便宜高效的货源，那些依赖订单生活的小作坊恐怕很快便会撑不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保留那些真正无法替代的手艺，其他普通货物换一部分新款？”洛伦兹问。

　　“想过。”马蒂斯回答得很快，“还偷偷画过几张新式样。”

　　“然后？”

　　“被爷爷发现了。”

　　“骂你了？”

　　“没有。”

　　马蒂斯的肩膀却明显垮了点。

　　“他只问我，是不是觉得祖辈留下的东西已经没用了。”

　　这一句话比直接责骂还有效。马蒂斯当场便把图纸收了起来，再也没提。

　　洛伦兹听得牙疼。

　　一个舍不得旧伙伴，一个不敢让爷爷失望。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晨星商团，最后却很可能手拉着手，把它一起保护进坟墓里。

　　洛伦兹沉默片刻。

　　扶贫扶贫，最后把自己扶成了需要别人来扶的“贫”。

　　那这扶贫还有什么意义？

　　可马蒂斯显然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也没有办法。继续守着，晨星商团会被拖垮；全部放弃，又等于亲手断掉许多人的生计。

　　洛伦兹没再往人心口补刀，只低头打量那枚护身符。

　　说什么能带来幸运，他对此保持高度怀疑。

　　自己是什么倒霉体质，他可太清楚了。幸运若真能靠一个小挂件解决，他早八百年前便该批发一百个挂满全身，也不至于为了轮回之种一折再折，最后把小命都搭进去。

　　“幸运……”

　　洛伦兹轻轻啧了一声。

　　希望有用吧。

　　也只能希望。

　　不过护身符本身确实做得不错。某种特殊合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却不似普通金属冰冷。表面纹路乍看像符文，细看又像被抽象过的星辰图案。

　　每条线都有细微差别，还留着只有手工雕刻才会出现的痕迹。

　　圣殿出品的护身符则神圣、庄重、标准，然后便是一股浓浓的流水线味道。看一枚与看一百枚没什么区别。

　　如果晨星商团愿意把“每一枚都不同”当成卖点，再按不同客人的需要修改纹样，说不定反而能从圣殿手里抢到一小部分不喜欢千篇一律的客人。

　　洛伦兹把这个想法说给马蒂斯。

　　青年立刻蹲到摊位边，翻出刚才那张包装纸继续记，还顺手画了几笔不同外形。

　　“可以让客人自己选星星的位置，也可以刻名字。”

　　“这不就对了。”

　　“可是祝福仪式需要——”

　　“先别可是。”洛伦兹敲了敲纸面，“办法是想出来的，又不是从你爷爷胡子里掉出来的。”

　　马蒂斯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左右看看，仿佛担心马老爷子会隔着记忆突然出现。

　　晨星商团这个虽然没有官方认证，却更有个性，也更像确实有人花时间一点点做出来的东西。

　　问题依旧是，普通人买护身符真是为了工艺吗？

　　多数人图的是好彩头、心理安慰，再虔诚些的，图神明庇佑。

　　同样两枚护身符摆在面前，左边写“圣殿认证”，右边写“晨星商团传统手工”，大部分人闭着眼都知道选哪一个。

　　洛伦兹正替商团前景发愁，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哗啦。

　　哗啦——

　　粗重铁器拖过石板，一下又一下，听得人牙根发酸。

　　洛伦兹动作停住，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转过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几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兽人孩子，被粗黑铁链串在一起。

　　不是牵着，也不是简单绑住手腕，而是真正像拴牲口一样，一个接一个锁成一串。

　　孩子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伤痕。淤青、鞭痕，还有结痂后又被铁链磨破的伤口，层层叠叠落在过分突出的骨节旁。

　　有的孩子仍在害怕。

　　有的眼神却只剩呆滞，像连恐惧都已经耗尽力气。

　　最前面的孩子长着一对折断过的尖耳，伤口只草草结了痂。后面那个尾巴被铁链压在腿侧，每走一步，生锈金属都会擦过尚未愈合的皮肤。

　　他们经过人群时，偶尔有人露出不忍，却没有谁真正靠近。孩子们也不向周围求救，那副麻木的反应，像是早已知道呼喊不会换来帮助，只会让牵着锁链的人更加恼怒。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脖子上全是肉，手里死死攥着锁链另一端，走一步肚子便跟着晃一下。

　　嫌身后的孩子走得慢，他猛地一扯。

　　“快点！”

　　几个本就站不稳的孩子顿时撞在一起。最小的那个直接摔在石板上，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呜……”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锁链已经继续往前，只能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连滚带爬跟上。

　　洛伦兹的眼神瞬间冷了。

　　莱雅王国明令禁止兽人奴隶交易。

　　不是不提倡，是禁止。

　　这个胖子光天化日拿铁链拴着一群兽人孩子招摇过市，是真觉得牢饭管够，迫不及待想进去尝尝？

　　再看那些伤，若说没有虐待，洛伦兹能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他最看不得这种事，尤其被欺负的还是孩子。

　　“喂！”

　　洛伦兹一步跨出去，直接挡到男人面前。

　　对方脚步停下，后面那串孩子也跟着瑟缩着站住。

　　洛伦兹指向他手里的锁链。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莱雅王国禁止售卖兽人奴隶，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证据？”

　　胖男人先是眯眼打量洛伦兹，目光在衣料和手中的护身符上转了一圈。确认他看起来不像巡逻卫兵，也没穿圣殿服饰后，神色才重新放松。

　　“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把人拴成这样，还怕别人说？”

　　“这叫防止走失。”男人笑眯眯道，“孩子年纪小，人生地不熟，要是跑丢了，本人怎么向愿意收养他们的善心人交代？”

　　洛伦兹差点被这份不要脸气笑。

　　说着，他已经伸手去抓铁链。

　　不管有什么弯弯绕绕，先把孩子放开再说。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那个看起来走两步都能喘半天的胖男人竟异常灵活地一扭，肥硕身体嗖地闪向旁边，同时将锁链收到身后。

　　“哟，还挺灵活？”

　　洛伦兹挑起眉。

　　男人方才粗暴凶狠的脸也在瞬间变了。肥肉往中间一挤，立刻堆出油滑笑容。

　　“这位先生，误会。”

　　他摊开双手，语气委屈得像遭了天大冤枉。

　　“您怎么能说本人是在交易兽人奴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