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幸运的护身符

　　果然，周围的黑暗又像舞台幕布一样缓慢退开。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

　　叫卖、争执、讨价还价，还有木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紧接着，各种气味也一股脑涌了过来：刚烤好的面包、辛辣香料、晒过太阳的皮革、牲畜和汗水，全混成一股极有市井烟火气的味道。

　　洛伦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熙熙攘攘的街市里。

　　道路两侧挤满摊位，招牌、布幌与货物几乎要从棚子下面溢出来。商贩们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恨不得把自家的东西直接喊进路人耳朵里。

　　洛伦兹只扫了一圈，便从晃动的人影中找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马蒂斯。

　　这次，他又长大了不少。

　　少年时的单薄已经褪去，肩膀变宽，个子也高了许多，挽起的衣袖下露出清晰肌肉线条。虽然离洛伦兹认识的成年马蒂斯还差一点，整体轮廓却十分接近了。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居然在摆摊。

　　洛伦兹看看他，又看看摊位后那块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晨星商团”招牌。

　　懂了。

　　这些年，晨星商团的日子显然越来越不好过，已经到了需要继承人亲自到市集里和小贩挤着卖货的程度。

　　不过生意嘛，总得从群众中来，再到群众中去。

　　亲自下基层，了解市场需求。

　　很合理。

　　如果忽略摊位上那些东西的话。

　　洛伦兹凑近仔细看了看。

　　样式古朴得像刚从老仓库翻出来的魔法灯芯，刻着陈旧符文的护身符，手工编织的魔法丝线，还有几只颜色已经变得暗沉的瓶瓶罐罐。

　　质量或许不错，可和旁边那些亮闪闪、花里胡哨，恨不得在包装上直接写满“买我”的新式商品相比，多少像爷爷奶奶辈传下来的老字号。

　　还是坚持不换包装、不做宣传、逢年过节也绝不打折的那种。

　　偏偏马蒂斯本人热情得不得了。

　　“这位女士！”

　　洪亮声音从摊位前炸开，洛伦兹差点以为有人用了扩音魔法。

　　马蒂斯举起一根平平无奇的灯芯，笑得阳光灿烂。

　　“要不要看看晨星商团特制的魔法灯芯？全部采用古法制作，由经验丰富的矮人工匠亲手打磨！”

　　“经久耐用，火光稳定，点燃以后还有淡淡的安神香气，晚上睡觉都能更踏实！”

　　路过的女士停了一下，礼貌地看了一眼。

　　“不用了，谢谢。”

　　说完就走。

　　马蒂斯沉默了不到半秒，飞快从摊位上抄起另一件商品。

　　“女士等等！那您再看看这个，这可是我们商团——”

　　人已经没影了。

　　他耸耸肩，笑容连弧度都没变，目光立刻锁定下一位行人。

　　第二位客人是个提着菜篮的中年男人。

　　马蒂斯才刚举起护身符，对方便熟练地摆摆手，脚步甚至没有变慢。

　　“家里有了。”

　　“那魔法丝线呢？补衣服、捆东西都很结实，遇到低阶魔兽还能临时——”

　　“也有。”

　　“灯芯？”

　　“不需要。”

　　三连拒绝落得干脆，马蒂斯却仍能在对方走远以前补上一句“欢迎下次再来”。

　　洛伦兹看着摊位前明显比其他地方稀疏的人流，总算明白这副熟练是怎么练出来的。

　　每天被拒绝几十次，换谁都得学会在半秒内把尴尬咽回去。否则生意还没做成，人先被自己难受死了。

　　“这位先生！”

　　“……”

　　洛伦兹看得嘴角直抽。

　　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便换一面继续撞的劲头，已经很接近他认识的那个马蒂斯了。

　　而且这套推销话术实在太熟。

　　马蒂斯第一次跑到伯爵府时也是如此。从晨星商团有多少年历史，说到祖辈如何辉煌，再讲商品经过多少道工序、采用什么古老工艺。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虽然贵，虽然老，虽然不时髦，但质量好啊！

　　洛伦兹当时便非常不给面子地指出，市面上的同类商品早已更新了不知多少轮。能够量产，价格便宜，样子还好看，普通人凭什么花更多钱买这些靠古法和工匠精神硬撑的老古董？

　　情怀吗？

　　情怀也得先有钱消费。

　　当然，晨星商团的问题确实不在质量。

　　例如康拉德便一直从他们那里定制特殊魔法丝线。传统工艺做出的东西，在少数特殊需求上比量产品更稳定，也更难替代。

　　可这种客人太少，根本撑不起一个曾经规模庞大的商团。

　　偏偏马老爷子又固执得很。

　　祖宗传下来的工艺不能改，传统不能丢，品质更不能为了市场妥协。洛伦兹当初听完，只差把“时代变了，大人”几个字贴到晨星商团门口。

　　如今再看，摊位上果然还是那些东西。

　　马蒂斯已经换了一位老先生推销。他举起金属护身符，让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亮光。

　　“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是老师傅亲手——”

　　话忽然停住。

　　护身符晃过眼前的刹那，马蒂斯似乎从金属反光中看见了什么。他侧过头，越过摊位前稀稀拉拉的行人，正好对上洛伦兹的视线。

　　“诶？”

　　马蒂斯眨了下眼。

　　下一秒，脸上的职业笑容一下变了。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亮，也更真实。

　　“滋滋滋先生！”

　　洛伦兹：“……”

　　这个名字居然还在。

　　“真的是您！”

　　马蒂斯几乎小跑着绕过摊位，额角还带着吆喝许久留下的汗，整个人热气腾腾。

　　“好久不见！您还是突然出现，一点声音都没有。上次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告诉我，下次应该去哪里找您。”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句，才想起来给洛伦兹留出回答的空隙。

　　现在的马蒂斯已经很接近洛伦兹熟悉的样子。

　　开朗、热情、话多，走路都带着使不完的力气。枫林里那个缩着哭泣的孩子，以及书房里把自己的人生想成羊圈的少年，几乎再也看不见影子。

　　可洛伦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不太一样。

　　眼前的马蒂斯太熟练了。

　　他知道该怎么笑，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退开，也知道热情到什么程度不会令客人厌烦。所有动作圆滑、讨巧，几乎挑不出问题。

　　也正因为无可挑剔，真正的马蒂斯反而像藏得更深。

　　他刚才明明连续被客人拒绝，脸上却连一丝失落都没有。不是强颜欢笑，而像那些拒绝刚落进耳朵便被迅速处理掉，根本没有机会停进心里。

　　洛伦兹无法确定这是商人应有的韧性，还是马蒂斯已经把“不要多想”练成了本能。

　　也许两者都有。

　　就像那副越来越自然的漩涡眼镜，终于把里面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洛伦兹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把它按了下去。

　　想这么多干什么？

　　他现在可是死人，主要任务是看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洛伦兹指向那枚护身符，语气下意识带上后来相处时的熟稔，“你们这个东西，无论款式、宣传还是功效，都竞争不过圣殿的官方货。”

　　马蒂斯愣了愣。

　　“您什么时候说过？”

　　洛伦兹也顿住了。

　　对眼前这个马蒂斯而言，两人上次见面还在书房，哪来的护身符讨论？

　　“不重要。”他若无其事地挥手，“就当我现在说的。”

　　“要不然你以为圣殿哪来那么多钱？信徒的钱最好赚了。人家有官方背书，有神学加持，还有圣子圣女这种行走的宣传牌。”

　　洛伦兹啧了一声。

　　“你们拿一个看起来跟我祖爷爷差不多年纪的护身符和人家竞争，属于小木船正面撞军舰。”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改？”马蒂斯立刻追问。

　　“至少先换个样子。年轻人谁愿意把一块像祖传门牌的铁片挂在脖子上？”

　　洛伦兹拎起护身符晃了晃。

　　“再给不同用途分一分。旅行平安、考试顺利、做生意发财，别什么愿望都指望同一块铁片承包。人家买的时候还能觉得这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马蒂斯听得眼睛发亮，赶紧从摊位下面摸出一小截炭笔，把洛伦兹的话记在包装纸背面。

　　“旅行、考试、经商……还可以做成不同形状。”

　　“对嘛。”洛伦兹点头，“你这不是挺有想法？”

　　马蒂斯写到一半，动作却慢下来。

　　“可是爷爷大概不会同意。他觉得随意改动纹样，会破坏原本的祝福结构。”

　　那点刚冒出来的兴奋又被熟悉的顾虑压住了。

　　洛伦兹看在眼里，没有立刻劝他反抗，只把包装纸推回去。

　　“先记着。不能一次全改，总能做一两件样品试试。卖得出去再拿结果跟他谈，比你站在这里干想有用。”

　　“先生，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马蒂斯的推销腔一秒上线。

　　他凑近些，将护身符举到洛伦兹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们的材料都是一批批亲自挑选，符文也由老手艺人雕刻，再经过专门的祝福仪式。用了以后，是真的能带来一点幸运。”

　　马蒂斯抬起两根手指，比出极小的距离。

　　“不是纯粹的心理安慰，是有那么一点……玄乎。”

　　“我们以前有个客人，戴上以后连续三天没有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中。”

　　洛伦兹表情古怪。

　　“他平时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花盆会连续掉三天？”

　　“这不是重点。”马蒂斯严肃纠正，“重点是他一次都没有被砸到。”

　　行吧。

　　晨星商团在幸运的定义上，确实很有自己的理解。

　　洛伦兹沉默。

　　一个卖货的用“玄乎”形容自己的商品，真的合适吗？

　　“比如走路突然捡到钱，本来快错过马车，结果车夫肚子不舒服多停了一会儿——”

　　“停。”

　　洛伦兹抬手打断。

　　“这些例子怎么越听越像巧合？”

　　“巧合多了，不就是幸运吗？”

　　马蒂斯回答得格外丝滑。

　　洛伦兹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还没等他继续挑刺，马蒂斯已经把那枚没卖出去的护身符往前一递，直接塞进他掌心。

　　“送您了！”

　　古朴金属仍带着马蒂斯掌心留下的温度，细密纹路摸起来微微凹凸。

　　洛伦兹想把东西还回去。

　　“你们现在生意都这样了，还随便送？”

　　“这枚是我自己攒下材料做的，不记在摊位账上。”马蒂斯连忙解释，“符文也是我学着刻的，可能没有老师傅做得漂亮，但祝福步骤一样没少。”

　　他越说越小声，像突然担心这份不够完美的礼物会被嫌弃。

　　洛伦兹低头又看了一眼。

　　几条线的深浅确实不够均匀，边缘还有一道被反复打磨过的划痕。原来不是旧，而是制作的人尚不熟练，却已经很认真地把能做的全部做完了。

　　“这不收钱。”

　　马蒂斯重新笑起来。

　　“别嫌弃。晨星商团的东西虽然看着旧了点，但质量绝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