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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6 节

第405章 下一个你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078 字

  “嘿,你怎么了?”

  洛伦兹伸手在马蒂斯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魂都快跟那只羊一起被拖走了。”

  话音落下,周围昏暗的牧场像被惊动一般泛起波纹。羊群、木栅栏和地上的血迹迅速褪去,熟悉的书房重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马蒂斯仍坐在原来的椅子上,眼镜也重新戴回脸上。

  他眨了眨眼,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洛伦兹已经把自己面前那杯红茶喝得干干净净。

  几大口茶水下肚,他舔了舔被润湿的嘴唇,居然真的尝到了红茶微苦后的回甘。

  这就很奇怪了。

  他一直以为这里是死后幻境,或者走马灯一类的东西。结果不但能摸、能闻,现在连茶都能喝。

  更离谱的是,他原本根本没觉得渴。两口茶下去,喉咙里反而生出更明显的干渴。

  “……”

  什么阴间机制?

  越喝越渴是吧?

  洛伦兹低头看看空掉的茶杯,视线十分自然地挪向马蒂斯面前那一杯。

  少年从坐下以后就没碰过,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浪费多可惜。

  洛伦兹从扶手椅里站起身,胳膊一伸,越过茶几便把那杯红茶捞进自己手里。

  “这杯你也别浪费,我替你喝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死人才不需要脸皮。反正都是幻境,客气什么?

  还没等马蒂斯反应过来,洛伦兹已经仰起头。

  “咕咚。”

  “咕咚咕咚。”

  喝得十分豪爽。

  马蒂斯终于被这一阵动静彻底拽回现实。他隔着漩涡镜片看向洛伦兹,又看看对方手里属于自己的茶杯,一时有点发愣。

  刚才那些关于羊群、屠宰和未来的沉重念头,就这样被一场毫无征兆的抢茶行为硬生生拍散了几分。

  少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重复道:“我确实想振兴商团。”

  像在回答爷爷,也像在回答洛伦兹。

  “那就去做。”洛伦兹举着茶杯,“不过最好先弄清楚,你想要的是商团重新兴盛,还是只想让你爷爷满意。”

  “这两件事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洛伦兹想了想。

  “前一种就算没人夸你,你也会觉得高兴。后一种嘛……哪天夸你的人不在了,你可能连自己做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可如果商团真的重新兴盛,爷爷也会高兴。”

  “那当然最好。”洛伦兹道,“同一件事能同时让两个人高兴,又不犯法。”

  马蒂斯认真思考着。

  “如果爷爷不高兴,我还可以继续做吗?”

  “只要不是拿商团全部家底去赌,为什么不能?”

  “因为爷爷比我更懂经商。”

  “懂得多不代表永远不会错。你可以听他的,也可以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别的办法。”

  洛伦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教一个从没学过走路的人如何拐弯。

  马蒂斯不是没有想法,只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第一反应都是先拿去和爷爷的要求对照。对不上,便赶紧按回去。

  马蒂斯安静下来。

  “不用现在回答。”洛伦兹摆摆手,“这么大的问题,你要是三句话就想明白,我反而怀疑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人又不是商团的账本,哪能翻到最后一页就直接对出答案?”

  马蒂斯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可以慢慢想吗?”

  “可以。”

  “想很久也没关系?”

  “只要别想到茶凉了还不喝,应该都没关系。”

  洛伦兹说完,下意识晃了晃自己手里抢来的那杯茶。

  马蒂斯顺着动作看过去,表情再次变得微妙。

  显然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确认,对面这个人真的准备把两杯全喝掉。

  紧接着,他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啊!您的茶喝完了,我再去倒。茶壶里应该还有,我现在就——”

  动作快得像有人按下了开关。

  上一秒还在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下一秒发现客人的杯子空了,他立刻找到了明确任务。

  倒茶,招待,保持礼貌。

  只要手上有事情做,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便能暂时放到一旁。

  马蒂斯已经转身去找茶壶。

  “不用不用!”

  洛伦兹大手一挥,阻止得格外坚决。

  马蒂斯脚步一顿。

  “诶?”

  “真不用。”

  洛伦兹低头看了看杯里最后一口茶,仰起脑袋一饮而尽。

  “咕咚!”

  喝完还极其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哈——爽!”

  马蒂斯:“……”

  明明只是两杯普通红茶,硬是被洛伦兹喝出了江湖豪侠进客栈,拍桌喊“老板,再来两斤烧刀子”的气势。

  他甚至很有派头地咂了咂嘴。

  “不错,这茶挺好。”

  马蒂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噗。”

  一道很轻的笑声漏了出来。

  少年像没想到自己会笑,赶紧抿住嘴。可这一下没能压住,嘴角反而越翘越高,笑声也渐渐明朗起来。

  那不是接待客人时训练过无数遍的标准笑容,也不是为了让爷爷安心而摆出的“我很好”。

  他只是觉得洛伦兹喝茶的样子实在好笑,于是便笑了。

  马蒂斯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谢你,先生。”

  他眼中的情绪仍被漩涡镜片挡着,声音里的轻松却真实了许多。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这有什么。”

  洛伦兹把空茶杯往茶几上一放。

  咚!

  动静大得吓了马蒂斯一跳。

  “活着——不是,反正不管活没活着,谁还没有一点想不明白的事?”

  洛伦兹险些又把自己已经死了的推测说漏嘴,只能强行拐弯。

  “你现在至少知道自己会害怕沉默,也会因为想让商团变好而纠结。这不就说明你根本没有真的变成羊圈里那些羊吗?”

  马蒂斯怔怔看着他。

  “真正什么都不想的人,可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那我以后应该怎么做?”马蒂斯问。

  “别什么都问我。”洛伦兹立刻警觉,“我刚劝你自己做选择,你转头就让我替你安排,咱们这堂课不是白上了吗?”

  马蒂斯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起来。

  “我只是……”

  “先从小事开始。”洛伦兹到底还是给了一句建议,“比如下一次不想笑的时候,至少可以先不笑。下一次不喜欢某样货,也可以告诉你爷爷为什么。”

  “如果他说我不对呢?”

  “那就听听理由。理由有道理,你再改;没道理,你也可以继续觉得自己对。”

  马蒂斯像是从没认真想过,意见不同并不等于必须有一个人立刻认错。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洛伦兹指了指他的脑袋。

  “就你这点内心戏,都够一个人在里面吵八百场了。”

  马蒂斯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洛伦兹正想趁热再说几句,对面的身影却开始变淡。

  又来了。

  先是指尖,接着是手臂和身体,最后连那张被漩涡眼镜遮住大半的脸也被薄雾吞没。

  “哎,怎么又——”

  洛伦兹刚站起来,少年马蒂斯便连同椅子一起消失了。

  紧接着,茶几、书柜、窗户与地毯迅速模糊褪色。整间书房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画,重新沉入黑暗。

  只剩洛伦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准备说话的姿势。

  “……”

  他缓缓把手收回来。

  “你们这个死后走马灯还带自动切集数的?”

  周围没有回应。

  洛伦兹站了一会儿,把见到的两个马蒂斯重新在脑子里拼到一起。

  小时候的马蒂斯敏感、胆小、自卑,被人多看两眼都想缩起来。少年时期则明显多思多虑,内心那团线绕得比镜片上的漩涡还复杂。

  他怕被排斥,怕让爷爷失望,怕身份暴露,更怕自己没有价值。看一场屠宰,都能把自己的人生一路联想到成为一只等待被处理的羊。

  这哪里是没心没肺?

  这小子的心眼都快自己打成死结了。

  可成年后的马蒂斯呢?

  洛伦兹想起两人第一次真正打交道的情形。

  那家伙几乎以天外陨石砸进伯爵府的架势,蛮不讲理地闯进了他的生活。上门推销,疯狂说话,嘴巴停不下来,随后又兴致勃勃拉着他去找宝藏。

  好像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陌生人”“戒备”和“危险”这几个词。

  洛伦兹当时真觉得他缺根筋。

  第一次见面时,马蒂斯甚至没等伯爵府的人同意,就抱着一堆货物往里挤。被阿诺德拦住以后,他还能一边躲,一边坚持把最后几句推销词喊完。

  那副架势看着胆大包天,仔细想来却没有真正和老管家对抗。他只是热闹地逃跑,等追赶停下,又笑呵呵地绕回来,像在用插科打诨避开明确冲突。

  嘴上什么都敢说,真正需要说“不”的时候,却总能把话题绕到别处。

  可现在一对比——

  不对劲。

  小时候极端在意别人目光的人,长大以后可以变得开朗;不善言辞的人,也能靠反复练习成为优秀商人。

  但马蒂斯的变化不止于此。

  他们刚进入欢愉镇时,那个玛莎大婶热情得怎么看都不正常。陌生人突然上来套近乎,正常人多少该有点戒心,马蒂斯却被哄得晕头转向,眼看就快跟人回家。

  要不是洛伦兹在旁边拦着——

  “啧。”

  想起来都脑壳疼。

  后来伊鲁索出现,西里尔要带他们进入幻笑马戏团。那只兔子疯疯癫癫,脸上就差写着“危险人物请勿靠近”,马蒂斯却依旧没有表现出多少真正的戒备。

  他会害怕,会犹豫,也会下意识靠近洛伦兹寻求判断。但只要有人热情地给出一个明确方向,他便很容易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走。

  从前洛伦兹把这归结为天真。

  现在再看,那更像一个长久习惯服从的人,在无人明确告诉他“不能去”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坚定拒绝。

  洛伦兹原本以为他从小被爷爷和商团的人保护得太好,没见过恶意,成年后才会天真得有些傻。

  眼前两段记忆却证明,事实恰好相反。

  马蒂斯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始终处于压抑之中。他压抑身份,压抑恐惧,也压抑真正的自己,甚至连“我想做什么”这种最普通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他后来那些热情、健谈和近乎不设防的信任,也许并不是因为从未受过伤。

  反而可能是为了摆脱过去那个敏感到随时会被恶意刺痛的自己,硬生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不再反复揣测别人的目光,便不会被目光刺伤;不再怀疑旁人的善意,便不必整日提防身份暴露;不停说话、不停靠近,把每个陌生人都当成潜在朋友,也就不会重新变回那个独自缩在枫林里的孩子。

  这种办法看起来让马蒂斯轻松了许多。

  代价却是,他连本该保留的警惕也一并丢在了过去。

  洛伦兹又想起马蒂斯谈论商团时的样子。

  他会嫌货物老旧、经营方式落后,说起改革方案时眉飞色舞。可一旦提到马老爷子坚持传统,整个人便迅速蔫下去,嘴上嘟囔几句,最后还是照做。

  那种顺从几乎已经成为本能。

  伯爵府门口也是如此。马蒂斯那么高大壮实,胳膊大概比阿诺德的腿还粗,结果被干瘦老管家拿着东西一撵,居然真的抱头鼠窜,一边跑还一边求饶。

  洛伦兹当时只觉得好笑。

  现在回想起来,马蒂斯似乎始终不擅长真正意义上的反抗,尤其面对被他认定为长辈、权威或“应该服从”的人。

  可这仍旧无法完全解释,那个对旁人每一道目光都敏锐得过分的少年,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个连明显恶意都像看不见的傻大个。

  “正常人都是越长大越聪明吧?”

  洛伦兹摸着下巴。

  “哪有越长大越傻的?”

  黑暗里没有人反驳。

  洛伦兹却自己心虚了一下。

  要是成年马蒂斯此刻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先认真辩解自己不傻,再列举一大堆成功交易证明商业头脑,最后不知怎么绕到晨星商团最新优惠。

  光是想象,洛伦兹便觉得耳边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这么说不太礼貌。

  但确实精准。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马蒂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那是成长,还是另一种逃避?

  洛伦兹开始往四周张望。

  “来吧,下一集呢?”

  他甚至有点期待了。

  反正都死了,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免费看角色个人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