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羔羊不愿沉默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809 字
马蒂斯愣住了。
他僵在椅子上,像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
少年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小声回答:“我不知道。”
“爷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不就是我应该做的吗?”
他说得十分认真,反倒让洛伦兹一时间没接上话。
从小到大,马老爷子已经把孙子必须完成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妥当。
戴好眼镜,隐藏身份;学习货品、路线、账目和人情往来;记住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必须提防。再往后便是继承商团、振兴家业,沿着那条提前铺好的路一直走下去。
这份安排未必出于控制。
老人显然非常爱他,也确实害怕孙子因为身份暴露遭遇危险。可安排得太周全,便没有多少位置留给马蒂斯自己选择。
“你就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洛伦兹问。
“喜欢……”
马蒂斯低声重复这个词。
他看看桌上的茶,又看看摆满账本的书架,像想从这些熟悉的东西里找到答案。
“我想振兴晨星商团。”
语气迟疑得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这是爷爷想让你做的。”洛伦兹提醒,“我问的是你。”
马蒂斯的手指骤然蜷紧。
“可爷爷希望的,难道不能也是我希望的吗?”
“当然能。但至少得先分清楚,是你真的想做,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你必须做。”
房间里安静下来。
马蒂斯低着头,一时间只剩下漩涡镜片仍在缓慢转动。
“我想做出成绩。”
他终于再次开口。
“我想证明爷爷没有因为收养我而做错事,也想证明兽人不比人类低等。我希望晨星商团重新变好,希望别人提起我的时候,不会只想到厄运和怪物。”
这一回,答案总算不再只是背诵老人的期待。
可马蒂斯说完,又轻轻缩了一下肩膀。
“但我也害怕。”
“怕什么?”
“怕身份暴露,怕被抓走,怕自己能力不够,最后还是让爷爷失望。”
马蒂斯说,马老爷子从不肯把身份暴露的后果讲得太清楚,只会反复叮嘱他不能摘眼镜、不能和人发生冲突,更不能在人前受伤。
可商团往来的人多,酒后说漏嘴的客人、仓库里闲聊的伙计,总会提到兽人奴隶被卖去了哪里。
有人会被送进矿场,戴着镣铐在地下干到死;有人因为血脉特殊,被权贵买回去当成供人观赏的收藏。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只被登记成某种实验材料。
马蒂斯听见这些事时总会装作不明白。
回到房间,却要把门窗全部检查一遍,再摸摸眼镜是否仍牢牢戴着。
“爷爷越是叫我不要怕,我越知道,他一定见过很可怕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也怕那些孩子说的其实是真的。也许我真的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商团这些年越来越差,也许就是因为……”
“停。”
洛伦兹抬手打断。
“刚才那笔账不是已经算过了吗?你要真能凭一己之力影响整家商团的生意,那不叫厄运,那叫战略武器。晨星商团还卖什么灯芯,直接卖你的行程表都能发财。”
马蒂斯被他说得一呆。
嘴角像是想动,却又没完全笑出来。
“可是,别人都这样说。”
“别人还说我帮你就会倒霉呢。”洛伦兹摊了摊手,“你看看,我现在都已经死了,还能再怎么倒霉?”
“死了?”
马蒂斯茫然抬头。
“没什么。”洛伦兹迅速把话收回来,“一种比较超前的比喻,你先当没听见。”
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少年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马蒂斯果然更困惑了。
洛伦兹不打算解释,只把问题重新拉回来。
“想振兴商团和害怕失败并不冲突。你可以一边怕,一边慢慢学。真正的问题是,你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继承人’这个壳里。”
“如果有一天商团没了,或者你爷爷不再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你就也跟着不存在了吗?”
“我不知道除了那些事情,还能做什么。”马蒂斯喃喃道,“每天什么时候起床,要看哪些账本,见客人时说什么,爷爷都会告诉我。”
“我只要照着做,就不会犯错。”
“那如果你不想笑呢?”
“客人在的时候还是应该笑。”
“不想说话?”
“商人不能让场面冷下来。”
“不想继承商团?”
马蒂斯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说出那个早已背熟的答案。
马蒂斯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显然,这句话正碰到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我不知道。”
他摘下眼镜,掌心紧紧攥着镜腿。那双十字黄瞳又露了出来,里面没有眼泪,只剩一种过分安静的空洞。
“如果没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可能真的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话音落下,书房的墙壁忽然泛起水波。
先是马蒂斯身后的书柜被拉长,木板纹路化成一根根竖立的栅栏。地毯的颜色逐渐加深,绒面长出潮湿杂草,窗外原本模糊的日光也变成阴沉天色。
变化并非由洛伦兹引发。
更像马蒂斯说到某段记忆时,这个精神空间自行把那幅画面拖到了他们面前。
洛伦兹没有出声打断,只往马蒂斯身边靠近半步。
木柜、茶几和窗户在波纹中逐渐变淡,潮湿青草与牲畜的气味取代了红茶香。洛伦兹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一座木栅栏外。
马蒂斯依旧坐在原处,身下的椅子却不见了。
他像没有察觉环境变化,只望着栅栏后的羊群,低声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羊圈里的羊低着头吃草,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一个屠宰户推开栅栏,随手选中一只,抓住后腿往外拖。
那只羊挣扎起来。
其余羊群短暂散开,很快又重新低下头,继续咀嚼嘴里的草。
马蒂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屠宰。”
男人把羊按住。刀锋割开皮肉,鲜血流进地面的沟槽。完整的生命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分解成能够称重、售卖、摆上餐桌的肉。
洛伦兹皱起眉,转头看向马蒂斯。
少年的眼睛仍然空得没有波澜。
“我当时什么都没感觉到。”他说,“没有恶心,也没有害怕,只是站在这里看。”
“真的什么都没有?”洛伦兹问。
马蒂斯迟疑了一会儿。
“回去以后,我一整晚没有睡着。每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那只羊叫。”
“那就不是没有感觉。”
洛伦兹看着他。
“只是你当时不敢感觉。”
马蒂斯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是真的没有感觉,还是太害怕,所以不敢让自己有感觉。”
马蒂斯看着那只已经不再挣扎的羊。
“如果我觉得它和我很像,也许就会忍不住去想,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被人拖走、固定、切开,当成某种稀奇的东西处理掉。”
洛伦兹想起马老爷子反复强调的“不能暴露”。
即使老人没有把最坏的结果明说,马蒂斯也早已从一次次警告里拼出了答案。
像他这样特殊的兽人一旦落进有心人手里,可能成为奴隶,成为不见天日的苦力,也可能成为被研究、拆解的实验品。
在某些人眼里,他不是一个人,只是罕见而昂贵的“东西”。
马蒂斯继续道:“被拖走的羊死了,可剩下的羊还是在吃草。它们闻得到血,也看得见发生了什么,却只能继续待在圈里。”
“它们出生以后就沿着同一条路活着。吃草,长大,等栅栏再次打开。没有人会问羊愿不愿意,因为羊本来就应该这样。”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魔法眼镜。
漩涡一圈圈旋转,像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圆。
“我那时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没有区别。”
“戴好眼镜,藏住身份,学习经商,继承商团。爷爷替我安排了下一步,我就走下一步。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愿不愿意,因为那就是我应该做的。”
洛伦兹听到这里,总算明白那双眼睛为什么会空成这样。
并不是马蒂斯天生缺少情绪。
恰恰相反,他小时候太敏感,也太容易把每一道恶意都收进心里。害怕积累得太多,他便学会在真正被压垮以前先把感受切断。
不去同情那只羊,便不用联想到自己。
不去想想要什么,便不用承担选择错误的后果。
只要按照别人给出的方向继续走,至少每一步都有明确答案。
“你把自己当羊了?”洛伦兹问。
马蒂斯沉默片刻。
“我不是人类,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其他兽人接受。书上说,盘羊血脉并不常见。有些地方同样把这种角和十字瞳看成不祥,甚至认为它们与恶魔有关。”
“所以不是换一个地方,我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眼睛。
“我是羊,又是人。可我好像哪一边都不属于。”
“为什么非得先选一边?”洛伦兹问。
“因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谁规定的?”
马蒂斯答不上来。
“你是兽人,也是你爷爷的孙子,还能是晨星商团的继承人。这些身份又不是只能留一个。”
洛伦兹想了想,又补充:“当然,你以后不想继承了,也可以只当马蒂斯。名字又没收你租金,多用一会儿不亏。”
马蒂斯隔着短暂的沉默看了他一眼,十字瞳终于泛起一丝很浅的波动。
“那也不等于怪物。”洛伦兹道。
“可我不知道还能是什么。”
马蒂斯望向羊圈。
屠宰户已经拖走尸体,剩下的羊依旧低着头,嘴巴一下一下咀嚼着。那种沉默没有反抗,也没有选择,看久了甚至让人分不清它们究竟知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我最害怕的,已经不是别人发现我。”
马蒂斯轻声说。
“我怕有一天爷爷真的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所有人都走向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原地,既不知道想要什么,也没有迈出第一步的理由。”
“到那时候,只要又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该往这里走’,我可能就会跟上去。”
这句话让洛伦兹想起欢愉镇里过分热情的招呼,也想起西里尔朝他们伸出的手。
马蒂斯并不是分辨不出所有危险。
可当有人用足够笃定的语气替他安排好下一步时,他也许会在真正生出怀疑以前,先按照那条熟悉的指令往前走。
“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洛伦兹问。
马蒂斯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洛伦兹心里莫名一沉。
一个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又习惯服从明确指令的人,最容易被能够替他提供方向的东西带走。那可以是爷爷的期待,也可以是晨星商团的责任;以后甚至可能是某个看起来足够热情、足够友善的陌生人。
只要对方伸手说一句“跟我来”,马蒂斯或许便会本能地照做。
眼前的牧场渐渐暗下去。
马蒂斯仍站在羊圈外,十字瞳里倒映着一群沉默进食的羊。
“我害怕自己最后也会变成它们。”
“看着一切发生,看着身边的人离开,看着自己走向某个早已安排好的终点,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是安静地活着。”
他攥紧手里的眼镜。
“我害怕那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