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你真的想继承商团吗？

　　“对了，好心的先生。”

　　少年马蒂斯像是终于从刚才的低落里缓过来一点，抬起头，又习惯性地避开了洛伦兹的视线。

　　“您叫什么名字？上一次都没来得及问。”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算半个晨星商团的人，又连忙补充：“要不要喝杯茶？”

　　现在的马蒂斯看起来只是个内向、不太善于与人交谈的普通少年。

　　不算热情，更谈不上话痨。说话以前总要先在脑子里把句子检查一遍，偶尔与洛伦兹对上目光，还会迅速移开。

　　和成年后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啊？”

　　洛伦兹没多想。

　　“你叫我洛伦兹就——”

　　“滋滋滋！”

　　“……”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什么玩意？

　　刚才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是人声吗？

　　洛伦兹不敢置信地摸摸嘴唇，又用舌尖顶了顶牙齿。

　　零件都在。

　　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重新开口：“洛伦兹。”

　　“滋滋滋——”

　　“洛——”

　　“滋滋滋滋！”

　　好。

　　明白了。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就会被某种力量抹掉，再替换成一串极其敷衍的杂音。

　　跟信号不良似的。

　　洛伦兹嘴角直抽。

　　死后的世界居然还有关键词屏蔽？到底是他名字涉密，还是这段走马灯没购买完整版语音包？

　　更离谱的是，马蒂斯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少年认真点了点头。

　　“您的名字是‘滋滋滋’啊。”

　　马蒂斯念得格外认真，连前后几声杂音的长短都试图复刻出来。

　　“是第一个‘滋’短一些，后面两个长一些吗？”

　　“不，这个不用学得这么标准。”

　　洛伦兹抬手捂住脸。

　　他已经能够想象，等这段记忆再往后播放，马蒂斯每次见面都彬彬有礼地喊一句“滋滋滋先生”，自己会是什么心情了。

　　大概会很想现场改名。

　　他努力从有限的社交词库里寻找一句适合的客套话，片刻后生硬地夸赞：“真是……很有特色的名字。”

　　洛伦兹：“……”

　　行。

　　你觉得有特色就好。

　　“我去给您倒茶，请稍等。”

　　马蒂斯像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

　　洛伦兹木然地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这地方果然邪门。

　　不过转念一想，他人都死了，名字说不出来又算什么大事？“滋滋滋先生”听久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比“英年早逝的洛伦兹先生”简洁。

　　而且比起一个称呼，他对眼前这个过去的马蒂斯更感兴趣。

　　以前玩《圣冕纪元》时，马蒂斯性转前的角色叫马蒂娜，在洛伦兹眼里并不算重要。对主线影响有限，许多流程里甚至见不到她。属于走攻略线时会发现确实有这么个人，不走的话，好像也不耽误通关的类型。

　　洛伦兹那时还私下吐槽过，这角色是不是制作组为了丰富类型、顺便照顾某些玩家的特殊爱好，才硬塞进攻略池的。

　　毕竟兽人姑娘嘛。

　　懂的都懂。

　　结果真把攻略线走到最后，马蒂娜从头到尾都没摘下那副厚得离谱的魔法眼镜。别说兽人特征，连最终通关画面里，她都照样戴着。

　　那条路线的大部分剧情也围绕商团生意展开：替她寻找货物、打通商路，再帮晨星商团渡过几次危机。玩家能够看见她想振兴家业，却很少真正看见她为什么把这件事抓得那么紧。

　　至于眼镜下面的眼睛、小时候遭受过的排斥，以及马老爷子一句句压在她身上的期待，游戏里几乎没有正面展开。

　　现在看来，不是这些事情不存在。

　　只是当初的游戏没有把它们放进洛伦兹能看见的那部分剧情里。

　　给洛伦兹气得够呛。

　　不是，好感度都满了，该看的剧情也看完了，怎么还防着玩家？

　　他当时严重怀疑，这不是角色设定，纯粹是美术组懒得再画一张脸。

　　可那会儿洛伦兹忙着收集全剧情、全结局，后面还有一大群更麻烦的攻略角色。他打完马蒂娜的路线，转头就把人连同那副烦人的眼镜一起丢到了脑后。

　　如今重新回想，他对马蒂斯的过去确实了解得少得可怜。

　　眼前发生的一切，则像把游戏里被省略的那部分人生硬生生摊到了他面前。

　　不久后，马蒂斯端着木制托盘回来。

　　托盘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一小碟精致茶点。

　　“请。”

　　他小心地把其中一杯放到洛伦兹面前。动作稳当，角度也规矩，一看就是专门练过。随后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到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裤料。

　　洛伦兹端起茶杯闻了闻。

　　茶叶算不上名贵，香气却很干净，旁边的点心也摆得十分讲究。他随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发现味道居然不错。

　　“这个是你做的？”

　　“不是，是厨房留下的。”马蒂斯连忙解释，“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再换一种。”

　　“我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已经准备换了？”

　　马蒂斯怔了怔，像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提前防备客人不满意。

　　“滋滋滋先生。”

　　洛伦兹眼皮一跳。

　　算了。

　　忍。

　　马蒂斯稍微抬起脸，漩涡镜片朝向洛伦兹。没过两秒，又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见到您，都觉得很安心。”

　　他望着自己的茶杯。

　　“也很放松。”

　　洛伦兹微微一怔。

　　“您知道我是兽人，看过我真正的样子，却不怕我，也不觉得我……”

　　马蒂斯停顿片刻，才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低贱。”

　　洛伦兹第二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个词，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旁人骂他是一回事，马蒂斯把同样的话拿来定义自己，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还能赶走，后者却像一根已经扎进肉里的刺，时间越久，越容易被身体误认为本来就该存在。

　　听起来，这个词已经在他心里停留了太久，连说出口时都带着洗不掉的苦味。

　　马蒂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微卷的头发。

　　“我知道爷爷只是希望我能坚强一点，早点长大，变成像他一样可以独当一面的商团首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苦笑。

　　“可我真的能做到吗？”

　　洛伦兹没有急着回答。

　　马蒂斯似乎也不是在等一句肯定。他只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又不用担心被厌恶、斥责或当成怪物的人，于是那些积压许久的话开始一点点往外流。

　　“我毕竟是他们说的‘厄运化身’。晨星商团这些年越来越不好，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会不会就是从爷爷把我这个不祥之物带回来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当然不是。”洛伦兹立刻道。

　　“可是——”

　　“没有可是。做生意失败能怪的东西多了，货不够新、经营办法太旧、对手太强，甚至选错铺面都比怪一个小孩靠谱。”

　　洛伦兹指了指满屋略显陈旧的陈设。

　　“你要真自带这么强的败家效果，还用继承什么商团？别人花钱请你往竞争对手门口站一天，不比卖货来钱快？”

　　马蒂斯呆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不祥之物”还能被开发出这种商业用途。

　　可那点短暂的错愕并没有完全冲散他的迷茫。

　　“那我究竟为什么会存在？”他低声问，“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活着还得先交一份意义说明书？”洛伦兹反问。

　　马蒂斯被问住了。

　　“你爷爷收养你的时候，难道先让你证明将来能赚多少钱，才肯把你抱回家？”

　　“没有……”

　　“那不就得了。商团经营得好不好，可以决定你是不是个好商人，不能决定你配不配存在。”

　　洛伦兹说得很快，语气也算不上温柔，却比一句空泛的“你很重要”更加落地。

　　说完，马蒂斯抬手摘下了眼镜。

　　那副几乎已经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魔法眼镜，被轻轻放在膝盖上。漩涡遮挡消失，浅黄色眼白与黑色十字瞳重新暴露出来，卷发间也显现出比童年时更加清晰的盘羊角。

　　马蒂斯抬眼，直直望向洛伦兹。

　　洛伦兹原本还想说话，却被这一眼堵住了。

　　不对。

　　太不对了。

　　马蒂斯脸上明明有表情。眉头微蹙，嘴角努力扯出苦笑，声音里也有痛苦、迟疑与迷茫。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冻结的空洞。

　　仿佛脸上的表情只是反复练习后留下的外在反应：应该皱眉时便皱眉，应该笑时便笑，应该用某种语调说“我很痛苦”。

　　真正的马蒂斯却缩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连眼睛都不肯泄露半分。

　　洛伦兹忽然想起枫林里的孩子。

　　那时的马蒂斯会哭，会害怕，会因为别人说他是怪物而委屈得缩成一团。至少所有情绪都真实写在眼睛里。

　　现在他学会了交流、礼貌和爷爷希望他掌握的一切，眼神却反而越来越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马蒂斯似乎误解了洛伦兹的沉默。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匆匆把眼镜重新戴好。漩涡亮起，眼睛与羊角再次被认知魔法隐藏，那个普通人类少年的马蒂斯又回来了。

　　“对不起，先生。”

　　他低下头，语气也恢复了礼貌和克制。

　　“只是见到您，我便有一种想倾诉的冲动。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让您见笑了。”

　　洛伦兹这才回过神。

　　如果这里真是某种记忆，为什么里面的人能听见他说话，还会记得他上一次做过的事？

　　这意味着他并不只是旁观者。

　　至少在这个奇怪的精神空间里，他可以参与，甚至影响眼前的马蒂斯。

　　这听起来很像游戏。

　　角色说完一句话，系统弹出三个选项：安慰、鼓励、保持沉默。玩家点一下，决定好感，决定剧情，甚至决定角色会走向哪个结局。

　　以前洛伦兹选得可快了。有攻略便照着攻略走，选错还能读档重来。

　　可现在没有选项框。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会呼吸、会犹豫，也会把真实迷茫交到他手里的人。

　　洛伦兹沉默片刻，没有说“你要自信”，也没有继续重复那些正确却未必有用的安慰。

　　他最后只问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马蒂斯。”

　　少年抬起头。

　　“嗯？”

　　洛伦兹看着他。

　　“你真的想继承晨星商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