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你是我们商团的继承人

　　“哎。”

　　马老爷子看着孙子，长长叹了口气。

　　“马蒂斯，你以后是要继承晨星商团的。”

　　他的语气笃定，像这件事从来没有第二种可能。

　　“你是我们家族未来的希望。”

　　这句话说得很重。

　　洛伦兹清楚看见，马蒂斯的背脊在“希望”两个字落下时绷紧了。那不是被鼓舞后的振奋，更像有人又往他肩上放了一只看不见的箱子。

　　晨星商团的未来、爷爷的期待、隐藏身份的秘密，全被整整齐齐装在里面，再要求一个还没真正长大的少年稳稳背住。

　　偏偏马蒂斯没有说自己背不动。

　　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仿佛姿态足够顺从，那只箱子便不会从肩上掉下来。

　　少年依旧低着头。

　　老人停顿片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那位大人把你送到我这里的时候，我便知道，你绝不会是个普通孩子。你一定能让晨星商团重新振作起来。”

　　洛伦兹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那位大人？

　　所以马蒂斯并不是马老爷子的亲孙子，而是被某个人送来的？

　　这条信息来得突然。洛伦兹还想听得更仔细，老人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把话题重新落回商团。

　　“旁人的闲言碎语，让他们说去吧。你是我的孙子，也是晨星商团未来的继承人，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他大概是真心想用责任、使命和那份不同寻常的来历鼓励马蒂斯。

　　可马蒂斯非但没有抬头，肩膀反而缩得更紧。

　　老人脸上的严厉很快变成焦急。他向前一步，双手重新按住少年单薄的肩膀。

　　“你总是这样躲着人，我怎么放心把商团交给你？”

　　“作为商人，至少要能说会道，懂得跟别人打交道。你得有自信，也得有自己的主见。”

　　“客人进门，你要先看他的衣着和神态；介绍货物，不能只说好，也要让人知道为什么值得这个价钱。”

　　老人说得越来越快，像恨不得把自己做了一辈子生意积攒的本事全在今天塞进孙子脑袋。

　　“遇到为难你的客人，不要慌。先笑，先听他说完，再想办法把话接回来。记住，商人不能让场面冷下来。”

　　马蒂斯轻轻点头。

　　“先笑，先听，不能让场面冷下来。”

　　他低声重复，像在背一条必须牢牢记住的规矩。

　　洛伦兹忽然有种预感，这句话恐怕真会被他记很多年。

　　马蒂斯肩膀轻轻一颤。

　　老人察觉到了，却没有松手。

　　“我会学的。”马蒂斯急忙保证，“货品目录已经背完了，南方商路的账也看过。我明天可以继续去铺子里接待客人。”

　　他分明不喜欢被陌生人注视，说起这些时却没有半句拒绝，只努力证明自己会完成所有安排。

　　老人眼里的焦虑稍微淡了一点，很快又被更深的担忧盖住。

　　“别人多看你一眼，你就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怎么能行呢？”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显然不是不爱这个孙子。恰恰因为太在意，才急着把马蒂斯从恐惧和自卑里拉出来，逼他尽快长成一个足以在这个世界独自活下去的大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

　　“如果有一天，连我也离开了呢？”

　　“到时候，你怎么办？”

　　马蒂斯的身体骤然僵住。

　　洛伦兹站在旁边，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嘶。

　　这药是不是下得太猛了？

　　对一个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少年说“以后我也会离开你”，哪里是激励，分明是精准照着他最怕的地方扎了一刀。

　　果然，马蒂斯没有因此振作，只把手指攥得更紧。

　　马老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嘴唇动了动，想要补救。可还没等他开口，身体边缘便忽然变得模糊。

　　颜色一点点从老人身上褪去。

　　最后，他像一幅被时间侵蚀的旧画，无声无息消散在空气里。

　　书房中重新只剩下少年马蒂斯。

　　他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双手落在身侧，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会坚强。”

　　马蒂斯忽然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已经消失的老人，还是提前替未来的自己作出保证。

　　“我会学会和别人说话，也会把商团照顾好。”

　　每说一句，他的肩背便挺直一点。可那不像真的有了信心，更像正在按照爷爷刚才的要求，迅速调整成一个合格继承人该有的姿态。

　　洛伦兹等了一会儿。

　　这次周围的景象没有立刻消失。

　　看来这一段还没播完。

　　他走到马蒂斯身边，想起刚才安慰小孩的办法，试探着抬手拍了一下那副单薄的肩膀。

　　“喂——”

　　手掌才刚落下，少年马蒂斯猛地抬起头。

　　“啊，您好！”

　　洛伦兹：“？”

　　马蒂斯的嘴比脑子反应还快，一连串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的话瞬间蹦了出来。

　　“我是马蒂斯，晨星商团的见习学徒。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或咨询的吗？我们商团目前经营南方香料、布匹，还有——”

　　他说话时甚至已经挂上了一张标准笑脸。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多不少，声音比平常略高，也更加清亮，和刚才低声询问自己是不是低等兽人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洛伦兹被这一连串问候砸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马老爷子前脚刚说“不能让场面冷下来”，这小子后脚就把每一个空隙都堵死了。

　　学习能力确实强，就是多少有点用力过猛。

　　声音从快到慢，从流畅到磕巴，最后彻底卡住。

　　因为马蒂斯终于看清了拍自己肩膀的人。

　　不是需要他立刻挺直腰、调整语气、挂上礼貌笑容接待的客人，而是很多年前突然出现在枫林里的男人。

　　替他抢回眼镜，还摸着他的头说那双眼睛很好看的“大哥哥”。

　　“啊……”

　　刚才那套标准话术瞬间没了。

　　马蒂斯隔着漩涡镜片，呆呆看了洛伦兹好几秒。

　　“是你。”

　　他像怕认错，又小心翼翼确认了一遍。

　　“那位帮过我的……好心人。”

　　洛伦兹嘴角抽了抽。

　　好心人。

　　怎么听着像街道每年年底统一发的荣誉称号？

　　算了，总比“大善人”强。

　　面对普通客人，马蒂斯还能照着爷爷教过的流程问好、介绍自己、介绍商团，努力表现得外向可靠。可站在洛伦兹面前，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似乎忽然全失了效。

　　他局促地挠了挠脸颊，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好心人，你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得这么突然？”

　　“上一次是在枫林，这一次又直接进了我家书房。难道……”

　　马蒂斯歪了歪头，动作终于有了些洛伦兹熟悉的影子。

　　“您是会空间魔法的魔法师吗？”

　　他的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敬畏。

　　这倒不怪他。能够随意使用高阶魔法的人本来就少，像维尔达那种，纯属稀有物种里的稀有物种。

　　而洛伦兹两次出现的方式，确实很像一位神出鬼没的强大魔法师。

　　第一次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突然现身，后来又无声无息消失；如今时隔多年，居然直接站进了家里的书房。

　　换谁都得多想。

　　“这个嘛……”

　　洛伦兹咧开嘴，眼神开始乱飘。

　　“哈哈，说来话长。”

　　“真的，很长。”

　　“有多长？”马蒂斯认真问。

　　“大概从这里一直讲到你爷爷回来，还不一定讲得完。”

　　“那我可以先准备一些茶点。”

　　“……”

　　这孩子为什么偏偏在不该较真的时候如此好学？

　　洛伦兹第一次怀念起成年马蒂斯那种虽然话多、却经常能被随便一句话带跑的性格。至少后者不会真去计算“说来话长”需要配几盘点心。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啊！

　　他连自己死没死都没弄明白，哪里知道为什么会跑进马蒂斯过去的记忆，还能和里面的人说话？

　　总不能告诉少年马蒂斯：你好，我是你未来认识的人，我们俩现在大概都死了，我可能正在观看你的死前回忆。

　　这话说出去，别说强大魔法师了，马蒂斯不把他当精神状态堪忧的游魂都算客气。

　　少年果然被“说来话长”弄得更加困惑。

　　“嗯……？”

　　尾音拖得长长的。

　　洛伦兹一看就知道不能让他继续追问，赶紧背着手走了两步，装模作样观察周围。

　　“哎呀，总之先不说这个。你们这间书房，布置得还可以嘛。”

　　马蒂斯：“？”

　　“虽然比不上我家——”

　　洛伦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这个时期，他家到底是什么情况来着？

　　算了。

　　“咳，虽然比不上某些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贴到墙上的土豪风格，但是你们这里低调、朴素，还有一点品位。”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真来替别人验收装修。

　　可看了一圈，洛伦兹心里也渐渐有了判断。

　　木质家具并不新，只是保养得很好。桌上的账本和书籍码得整齐，屋里没有多少昂贵摆设，处处都能看出主人正在竭力维持体面。

　　这个时期的晨星商团，多半已经开始衰落了。

　　书桌边放着一张摊开的货运图，几条原本标注过的路线被墨线划掉。账本下方还压着几封催款信，信纸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得卷了起来。

　　洛伦兹没有擅自去碰，只从露出来的几行字里看见“延期”“欠款”和“取消订单”。

　　难怪老人会急成那样。

　　这已经不是生意略有起伏，而是一艘正在进水的船。马老爷子年纪大了，只能拼命教唯一的继承人学会掌舵，却没有时间等他慢慢克服恐惧。

　　可越是催促，马蒂斯越容易把“不能让爷爷失望”当成唯一方向。

　　马老爷子刚才迫切要求马蒂斯学会与人来往、尽快承担责任，也不只是普通的长辈教育。他清楚自己的年纪，更清楚商团如今的处境，所以才急着在自己离开以前，把马蒂斯推到能够独当一面的位置。

　　可这些东西压在一个本就害怕与人接触的少年身上，实在太重。

　　洛伦兹看向身边的马蒂斯。

　　成年以后的他，整天把“振兴晨星商团”挂在嘴边，一发现赚钱机会便两眼放光，为了所谓宝藏还能兴冲冲拉着洛伦兹往危险地方钻。

　　以前洛伦兹只觉得他财迷。

　　现在看来，这份执着就是从眼前的一句句“你必须”里长出来的。

　　能说会道，热情外向，主动与所有人建立关系，努力把商团重新撑起来。

　　马老爷子希望孙子拥有的样子，后来几乎全被马蒂斯套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那副热闹的外壳下面，是否还藏着眼前这个会因为一道陌生目光便紧张得说不出话的少年，洛伦兹暂时还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