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call back了

　　“其实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嗯，小羊人？”

　　洛伦兹歪着头，又打量了马蒂斯几眼。

　　眼镜已经重新戴好，十字瞳和藏在卷发里的小羊角都被魔法遮住了。可知道真相以后再看，洛伦兹总觉得那团棕黄色卷发里像顶着两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虚影。

　　说来也怪，自从认定自己八成已经死了，他整个人反倒豁达不少。

　　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于是面对这个刚才还哭得抽抽搭搭的小马蒂斯，他甚至有心情调侃两句。

　　马蒂斯扶着略显宽松的眼镜，颤颤巍巍站起来。他比同龄孩子瘦一些，衣服沾着泥和草屑，眼镜架在小小的鼻梁上不太稳，只能时不时用手往上推。

　　“谢、谢谢你……”

　　他低着脑袋，小声补充。

　　“大哥哥。”

　　“哎。”

　　洛伦兹看得直皱眉。

　　“你怎么这么柔弱？好歹也是兽人，天生力气总该比普通人类大一点吧？”

　　他上下打量着这副瘦瘦小小、连和人对视都不敢的身影，实在难以想象对方以后能长成一米八几的壮实兽人。

　　更难想象那张嘴会从一句话都说不利索，进化成不给别人插话机会的魔法机关枪。

　　“以后再遇到这种欺负你的，打回去不就完了？”

　　洛伦兹说得理直气壮。

　　“等你长大，就你那大体格子，还能让人追着欺负？”

　　马蒂斯被说得更加局促，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爷爷不让我打架。”

　　“……”

　　洛伦兹一噎。

　　好吧。

　　人家爷爷的教育其实很正常，显得他刚才那番“打回去”的人生指导多少有点教坏小孩。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把话圆回来，马蒂斯却继续道：“而且，我也想和他们做朋友。”

　　孩子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像其他人一样，和大家长得一样。”

　　“只要我和他们一样，他们是不是就愿意带我一起玩了？”

　　马蒂斯攥着镜架，直到镜腿硌疼掌心，才想起该松一松手。

　　“我已经一直戴着眼镜了。爷爷说，只要不让别人看见，他们就会以为我是人类。”

　　“可是他们还是把眼镜抢走了。”

　　孩子显然不明白，自己已经按照大人教的办法藏好了所有“不一样”，为什么那些恶意依旧能追上来。

　　洛伦兹听得心口发堵。

　　这根本不是换一副更结实的眼镜就能解决的问题。那些孩子想欺负人时，羊角和十字瞳只是随手抓来的借口；哪怕马蒂斯真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也可能因为头发、口音或不敢反抗，成为被围住的那个。

　　可这种道理，对眼前的孩子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现在想要的不是分析恶意从哪里来，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永远不会被挑出来的人。

　　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从眼镜下面掉了出来。

　　马蒂斯慌忙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去擦，越擦却掉得越凶。

　　“我好想当人类……”

　　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我不能是正常的人类？为什么我和大家不一样？”

　　洛伦兹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刚才他说这双眼睛很帅，说特别没什么不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特别”甚至可以是一句真心实意的称赞。

　　可对马蒂斯来说，这两个字意味着被排斥，被辱骂，被当成会带来厄运的怪物；意味着必须依靠一副不能随便摘下来的眼镜，才能换来别人一句“他当然是人类”。

　　洛伦兹一句“挺酷的”，显然不能把那些已经落到身上的石头全部抹掉。

　　“我……”

　　他难得有些词穷。

　　安慰人比打架麻烦多了。打架至少还能看见敌人在哪儿，这种压在心里的东西，他总不能挽起袖子冲进去替马蒂斯揍一顿。

　　真要能揍，洛伦兹倒很乐意。

　　最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偏见排好队，一个一个上来。他保证打得公平公正，绝不插队。

　　可眼前只有一双刚刚哭红的眼睛。

　　洛伦兹沉默片刻，只能重新伸手，把掌心放到那头柔软凌乱的卷发上，轻轻揉了两下。

　　“你——”

　　话才开了个头，手下的触感突然变轻。

　　“嗯？”

　　洛伦兹低头看去。

　　马蒂斯正在变淡。

　　不是后退，也不是逃走。他像一幅被水浸开的画，从身体边缘开始逐渐模糊、透明。掌心下原本清晰存在的柔软触感也在迅速消失。

　　“哎，等等！”

　　洛伦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小马蒂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面前。

　　与此同时，枫林里的风停了。

　　漫天落叶悬在半空，紧接着，火红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走。树木、天空、泥土和落叶的轮廓彼此融化，变成混杂的颜料，缓慢沉进重新漫上来的黑暗。

　　“不是，这又什么情况？”

　　洛伦兹抬起刚才摸过马蒂斯脑袋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卷发柔软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真实得不像普通幻觉。

　　难道这不是地狱，而是马蒂斯的走马灯？

　　可走马灯为什么安排他这个外人进来客串，还允许临场加戏？

　　况且枫林里的马蒂斯明显记住了他说过的话。

　　如果只是播放过去，画面不该因为洛伦兹插手而变化。可眼镜确实是他抢回来的，孩子也确实对他作出了回应。

　　除非眼前不是原封不动的历史，而是马蒂斯意识里重新搭建出来的记忆。这样一来，他碰到的是过去的马蒂斯，还是马蒂斯此刻对过去自己的理解，就更加说不清了。

　　洛伦兹越想越头疼。

　　死都死了，还得加考一道精神世界阅读理解。出题人甚至不给题干。

　　洛伦兹迅速环顾四周，很快在尚未完全成形的背景里看见另一道人影。

　　依旧是棕黄色头发，也依旧戴着那副漩涡眼镜。

　　“……”

　　怎么看着还是马蒂斯？

　　只是长大了。

　　刚才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眼前的人已经抽条成十几岁的少年。个子高了，四肢也修长许多，只是肩背依旧单薄。他低垂着头，漩涡镜片挡住了眼睛，安静得和洛伦兹认识的马蒂斯判若两人。

　　洛伦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少年马蒂斯。

　　沉思三秒。

　　“还真是死见鬼了。”

　　不过，看就看吧。

　　反正他现在都死了，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正常的走马灯不该播放死者自己的记忆吗？为什么轮到他，画面里从头到尾全是马蒂斯？

　　这算什么？

　　死后强制观看队友角色个人传记？

　　洛伦兹一边腹诽，一边朝少年走去。还没靠近，周围的空间忽然荡开一圈圈水波。

　　一个、两个，更多模糊人影从波纹中浮现。黑暗退去，墙壁从四周升起，木地板沿脚下向外铺展。

　　很快，一间像书房又像会客室的屋子完整出现。

　　木制书柜沿墙排列，窗边放着几盆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头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少年马蒂斯仍站在原处，面前却多了一位矮小的老人。

　　老人头发灰白，留着花白胡子，眉眼慈祥，板起脸时又有几分属于长辈的威严。

　　“马蒂斯啊……”

　　他看着自己的孙子，语气温和，神情却很严肃。

　　“这一次，你绝对不能再让别人发现真正的身份。”

　　马蒂斯没有回应。

　　“你不是人类。一旦身份暴露，又被有心人盯上……”

　　老人顿了顿。

　　“你可能会被抓走，孩子。”

　　老人说到“抓走”时，下意识朝门窗看了一眼，声音也压得更低。那种警惕显然不是凭空想象，更像他知道外面确实有人会对马蒂斯的血脉感兴趣。

　　他很快替孙子重新扶正眼镜，又把几缕没遮好额角的卷发拨下来，仔细确认羊角不会露出半点痕迹。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沉。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检查。

　　马蒂斯全程没有反抗，只在镜腿压到耳后时轻轻缩了一下。他似乎早已习惯出门以前被这样从头到脚确认一遍，习惯把真正的自己当成一件随时可能闯祸的违禁品藏好。

　　马蒂斯仍低着头，漩涡眼镜挡住了大半张脸。比起刚才那个会哭、会问为什么的小孩，他确实长大了不少，却也更安静了。

　　小时候至少还会把害怕说出来。

　　现在，他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马蒂斯才轻声开口：“爷爷，为什么我和你长得不一样？”

　　老人神色微变。

　　“我不是人类。我是……”马蒂斯的手指悄悄蜷紧，“兽人吗？”

　　这个答案，他显然早就知道。

　　小时候暴露样貌后，他们便搬离了原来的地方。此后只要戴好爷爷给的魔法眼镜，旁人便看不见他的十字瞳和羊角，只会理所当然地认定他是普通人类。

　　可这份“理所当然”本身就是假的。

　　马蒂斯一直清楚。

　　“我是他们说的……低等兽人吗？”

　　“低等”两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明显发颤。

　　老人脸色一下沉了，却不是对孙子发怒。他快步上前，双手牢牢按住马蒂斯的肩膀。

　　“看着我。”

　　马蒂斯没有动。

　　“马蒂斯，看着爷爷。”

　　少年这才慢慢抬起头。

　　“无论你是谁，无论身体里流着什么血，你都是我最疼爱的孙子。”老人一字一顿，“这件事，谁都不能否认。”

　　马蒂斯抬着头，没有哭，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追问。

　　“那我可以不戴眼镜吗？”他小声问。

　　老人按在他肩上的手明显僵了一瞬。

　　“在家里可以。”

　　“外面呢？”

　　房间沉默下来。

　　马蒂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自己把视线垂了回去。

　　洛伦兹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那句“谁都不能否认”听起来很温暖，却又没有真正回答少年最在意的问题。

　　爷爷承认真正的马蒂斯。

　　可走出这间屋子以后，他依旧只能让世界看见伪装出来的那一个。

　　洛伦兹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终于明白，小马蒂斯那句“我想当人类”并不是某一次受欺负后冒出来的气话。

　　他的爷爷是人类，接触的人大多是人类。他读人类写的书，学人类的礼仪，生活在人类建立的社会里，从有记忆起便把自己视作其中一员。

　　可周围的人一遍遍告诉他：你不是我们。

　　真正的眼睛不能露出来，角不能露出来，身份不能承认。世界愿意接受的，只是戴好眼镜以后那个虚假的马蒂斯。

　　洛伦兹想起成年后的马蒂斯。

　　那个总是戴着眼镜，嘴巴停不下来，和谁都能迅速熟络起来，热情得有时候让人招架不住的家伙。

　　以前他只以为马蒂斯天生就是那种性格。

　　现在看来，至少不全是。

　　那个不停说话、不停主动靠近别人，恨不得和遇见的每个人都当场成为朋友的马蒂斯，也许只是终于学会了一种让自己显得足够开朗、足够合群的办法。

　　一种让所有人相信，他和“大家”没有区别的办法。

　　只要足够热情，足够会说话，主动把自己塞进每一场交谈里，就不用再站在角落等待别人决定要不要接纳他。

　　如果这份猜测是真的，那么成年马蒂斯那些近乎过量的开朗，或许并不全是天性。

　　有一部分，很可能是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