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清醒了吗

　　轰隆——

　　最后一声巨响几乎贴着洛伦兹的耳朵炸开。

　　粗壮的金属栏杆被蛮力撞得向外翻卷，刺耳的撕裂声尚未落下，一道巨大的黑影已经从视野边缘冲了过去。

　　快得只剩残影。

　　紧接着，压在洛伦兹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啊？”

　　上一秒还死死制住他的西里尔，下一秒已经横着飞了出去。

　　砰！

　　骤然变得高大强壮的身体重重撞进另一侧墙壁。墙面以撞击处为中心裂开，碎石扑簌簌往下掉，很快将西里尔埋住大半。

　　那对雪白兔耳最后在灰尘里晃了一下，也跟着没了影。

　　如果不是情况实在不合适，洛伦兹几乎想替这场干净利落的击飞叫一声好。刚才还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人，如今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白色炮弹，连落点都替自己砸好了。

　　可惜击飞西里尔的东西显然更加危险。

　　洛伦兹还躺在原地，脑子被接连不断的巨响震得发蒙。

　　发生什么了？

　　他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抬头便看见那只羊头、狮身、拖着白鳞蛇尾的怪物站在自己面前。

　　它已经出了笼子。

　　身后那座连西里尔的重击都能扛住的金属牢笼，此刻被撞开了一个狰狞缺口，几根栏杆向外扭曲着，边缘还在轻微震颤。

　　所以，刚才是它把西里尔撞飞了？

　　“马蒂斯？”

　　洛伦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的念头仍旧冒了出来。

　　“你清醒了？”

　　如果那一下不是巧合，如果马蒂斯还保留着哪怕一点意识……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洛伦兹。”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盯着那双十字羊瞳，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哪怕只是耳朵动一下，或者对“马蒂斯”这个名字有一点反应，都足以证明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话痨还没有彻底消失。

　　怪物缓缓转过头。

　　浑浊的琥珀色眼白中，黑色十字瞳仁微微收缩。没有惊喜，没有熟悉，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它听懂了这个名字的反应。

　　一人一兽对视片刻。

　　“咩。”

　　洛伦兹：“……”

　　很好。

　　刚升起来的希望，被这一声当头浇灭了一半。

　　不，应该说至少八成。

　　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清醒了。那它刚才为什么要把西里尔撞开？总不能真是看不下去，临时决定见义勇为吧？

　　洛伦兹还没想出答案，奇美拉的四肢已经骤然发力。

　　它直朝他扑了过来。

　　“等等——”

　　沉重的身体迎面压下。洛伦兹连滚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胸口，便被重新砸回地面。

　　“呃！”

　　本就没有愈合的腰侧伤口顿时被扯开，湿热的血又渗了出来。胸腔也像被巨石碾过，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好消息，西里尔确实被它撞开了。

　　坏消息，它也不像是来救他的。

　　还没等洛伦兹喘匀气，一道湿滑的东西便贴上了他的脸。

　　奇美拉俯下巨大的羊头，先在他颈侧和脸颊附近嗅了几下。灼热鼻息喷在皮肤上，与随后探出的舌头形成了极其古怪的冷热交替。

　　洛伦兹被熏得头皮发麻。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你还认不认得我”纯属多余。马蒂斯就算哪天真失忆了，重逢时大概也只会一口气问出十七八个问题，而不是把他按在地上认真研究咸淡。

　　那条分叉的长舌从怪物口中探出，舔过他的脸颊，又缓慢擦过眼尾。

　　洛伦兹浑身一僵。

　　“马蒂斯，别舔！”

　　他下意识闭紧眼睛，拼命往旁边偏头。奇美拉却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极有吸引力的味道，舌尖一次次扫过眼睑，甚至试图顶开他的眼皮。

　　粗壮的蛇尾也在同时缠了上来。

　　从双腿到腰腹，再到胸口，一圈圈将他固定在地面上。那股力道算不上温柔，却又像在顾忌猎物被直接勒坏，没有立刻收紧到足以折断骨头的程度。

　　偏偏这点克制并没有带来安慰。

　　厨子在下锅以前也不会先把食材捏烂。奇美拉越是留着力，越像准备把他完整保存到真正开饭的时候。

　　洛伦兹挣扎了几下，反而把腰侧扯得更疼，只能停下来思考这只怪物到底在发什么疯。

　　它一开始在意的是黑潮。

　　现在却执着地舔他眼角。

　　眼泪有什么特别的？

　　洛伦兹愣了愣。

　　盐。

　　泪水里有盐。

　　羊也会舔盐。

　　“……”

　　他终于明白奇美拉刚才为什么会暴躁了。

　　不一定是马蒂斯恢复了意识，更谈不上认出了他。它很可能只是被黑潮和泪水吸引，又看见西里尔抢先压住了它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从头到尾，他只是从一只怪物手里，被另一只怪物抢走了。

　　没有英雄救美。

　　没有故友重逢。

　　只有两只怪物争抢一口不知道算饭前甜点还是正餐的食物。

　　而他就是那口食物。

　　洛伦兹心情复杂得一时间连骂谁都不知道。

　　墙角的小灰鼠似乎也被这番变化吓住了。它从阴影里探出脑袋，看看被奇美拉压住的洛伦兹，又看看埋进墙里的西里尔，急得前爪在地上来回刨动。

　　洛伦兹想给它使个眼色，让它千万别过来。

　　可他刚转动眼珠，奇美拉的舌尖便追着舔了过来，根本不给他传递情报的机会。

　　行吧。

　　在一只执着于舔眼泪的怪物面前，眉目传情显然也属于高难度项目。

　　啪。

　　啪。

　　啪。

　　就在这时，清晰的掌声从房间另一侧响起。

　　洛伦兹身体骤然绷紧。

　　粉色雾气缓缓向两旁散开，一道修长身影从后方显现出来。

　　鞋跟踏过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

　　嗒。

　　嗒。

　　仿佛这片狼藉不是突发事故，而是专门为来人拉开的幕布。洛伦兹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刚才还混乱无比的疑问忽然都有了一个最令人火大的答案。

　　伊鲁索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平静得像在观看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演出。

　　而在他身后，“鼠”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圆顶礼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洛伦兹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便瞥见那位鼠员工戴着白手套的爪子悄悄一动。

　　他掌心里攥着一团小小的灰色身影。

　　“吱……”

　　小灰鼠刚挣扎了一下，“鼠”便低下头，将一根手指抵在嘴边。

　　“嘘。”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拉开礼服口袋，把小灰鼠塞了进去。

　　动作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若不是洛伦兹恰好被压得只能朝那个方向转眼睛，恐怕也不会发现。那只普通小灰鼠就这样从奇美拉眼皮底下消失，倒暂时躲过了被一脚踩扁的危险。

　　只不过落进“鼠”的口袋究竟算获救还是换了一个更讲礼貌的绑匪，就很难说了。

　　“不错。”

　　伊鲁索终于停止鼓掌。

　　他先走到破损的牢笼旁，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向外翻卷的栏杆，这才把目光落到洛伦兹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到将洛伦兹牢牢压住的奇美拉身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即将遇险的人，更像一个创作者在验收刚有反应的作品。

　　洛伦兹火气一下子冲上头顶。

　　“伊鲁索，你到底把马蒂斯——唔！”

　　他刚张开嘴，那只原本还在舔舐眼泪的奇美拉便停了一下。

　　十字羊瞳微微转动，像发现了新的探索入口。下一刻，那条分叉的长舌毫无预兆地探了过来，直接堵住了洛伦兹没说完的话。

　　强烈的异物感让他立刻干呕起来。

　　腰侧的伤口、手腕的剧痛、尚未散去的粉雾和此刻的窒息感一齐涌上来。洛伦兹眼前发花，仍旧本能地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抵住那条舌头。

　　奇美拉并没有因为他的反抗而愤怒。

　　它甚至不理解这算反抗，只歪了歪羊头，像在研究为什么眼前的气味忽然多了一道阻碍。

　　他拼命偏头，蛇尾却牢牢缠着身体，让他连躲都无处可躲。奇美拉不懂抗拒，也不在意他愿不愿意，只是循着味道继续探索。

　　伊鲁索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

　　非但没有阻止，青蓝色眼睛里的兴趣反而越来越浓。

　　洛伦兹终于彻底确定。

　　从奇美拉到西里尔，再到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什么意外。

　　这场面从头到尾，都在伊鲁索的计划之中。

　　他不是来收拾残局的。

　　他就是来看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