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鼠鼠我呀，这次要鼠掉了捏

　　“鼠最信赖的手下，会带洛伦兹大人穿过那些人类无法通行的路径。”

　　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它会带您找到被藏匿的位置，也找到那些需要由您亲手取回的东西。所以，请务必跟紧它，不要掉队，也不要擅自进入未知区域。”

　　说到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沉下去的夜色。两只灰色圆耳微微转动，像在倾听远处的动静。

　　“时间已经不多了。”

　　话音刚落，洛伦兹便感觉脚下巨大的“地面”开始缓慢倾斜。

　　准确来说，是鼠托着他的手正在向下移动。动作很轻，也足够平稳，等洛伦兹反应过来，四只小爪子已经踩上冰凉的木质地板。

　　真神奇。

　　他低头看着脚下。

　　以往根本不会在意的细小木纹，现在一道道横在眼前，简直像沟壑。稍深一些的缝隙，对此刻的他而言都快赶上一条小水沟。

　　洛伦兹试探着抬起一只前爪，踩了踩，又踩了踩。软乎乎的肉垫落在木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不得不说，这体验还挺新鲜。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当老鼠。

　　旁边那只小灰鼠显然熟练得多。鼠的手掌才降到合适高度，它便纵身跳了下去，落地、翻滚、卸力，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小家伙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又用两只前爪飞快抹过脑袋，将翻滚时弄乱的毛重新理顺。

　　它回过头，两颗黑豆眼准确无误地看向洛伦兹。

　　又是那个意思。

　　跟上。

　　不过，一只老鼠的豆豆眼真的能传达这么复杂的信息吗？

　　不会是他变成老鼠以后，连脑回路都开始鼠化了吧？

　　洛伦兹下意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鼠。

　　从如今的角度望去，对方简直像一座高山。那张原本俊秀斯文的脸，也因距离和悬殊的体型变得模糊，只能依稀看见他仍维持着礼貌微笑。

　　昏黄灯光从鼠身后斜斜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把地上小小的洛伦兹彻底罩住。

　　这场面……还挺有压迫感。

　　洛伦兹默默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诡异得离谱。先是记忆丢了、力量没了，接着发现自己疑似被老朋友算计，如今更好，他连人都不当了，直接变成一只耗子。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已经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鼠鼠了。鼠鼠他啊，都走到这一步，总不能突然说“算了，我觉得躺回床上装死也挺好”吧？

　　那也太没出息了。

　　洛伦兹正在心里进行一场颇为悲壮、实则有些滑稽的自我鼓舞，前方的小灰鼠已经没耐心等他，转身便跑。

　　“诶——”

　　洛伦兹刚想叫住它，出口的却是一声清脆的：“吱！”

　　差点忘了，他现在不会说人话。

　　洛伦兹赶紧迈开四条小短腿追上去。

　　说是追，实际前几步跑得相当混乱。前爪刚伸出去，后腿便差点踩住自己的尾巴；等他好不容易找对节奏，小灰鼠已经只剩一道快要钻出门缝的屁股。

　　这身体确实会跑，奈何身体会，不代表他立刻就会。

　　客房那扇厚重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若从人的视角看，那点缝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两只小鼠而言，已经算得上一条相当宽敞的通道。

　　小灰鼠跑到门边，半点没有减速。身体一侧，脑袋一钻，四只爪子飞快蹬动，尾巴轻轻一甩，“嗖”地便从门缝中消失了。

　　洛伦兹：“……”

　　这么熟练？

　　他停在门边，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又将两只前爪搓了搓，像在给自己加油。

　　行，鼠就鼠吧。今天高低得将这场鼠鼠潜入任务走完。

　　洛伦兹深吸一口气。

　　当然，以老鼠的身体能不能作出“深吸一口气”这么有气势的动作，他也不确定。

　　总之，冲！

　　四条腿一同迈开，鼠鼠洛伦兹一头扎进门缝，奋力挤了出去。

　　真正踏进夜晚的马戏团走廊以后，洛伦兹才意识到，变成老鼠根本没有刚才想得那么有趣。

　　首先，世界太大了。

　　大得离谱。

　　原本普普通通的走廊，如今看起来简直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巨型甬道。两侧墙壁高高耸立，一盏盏壁灯悬在遥不可及的上方。

　　随意摆在墙边的花盆、装饰架和木箱，全都变成了需要绕行的庞大障碍，连地毯边缘微微卷起的一角，都足以遮住他大半视线。

　　其次，耳朵实在太吵了！

　　马戏团深处那些原本只能隐约听见的音乐，现在像有人直接将乐器塞到他耳朵里敲。

　　鼓点、铃声、笑声、尖叫与欢呼，还有不知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无数细碎动静被放大，从四面八方一股脑钻进耳朵。

　　洛伦兹两只小耳朵抖个不停，甚至很想伸爪把它们捂住。

　　问题是，他还得跑。

　　前面的小灰鼠已经窜出去老远了！

　　“吱！”

　　等等啊！

　　洛伦兹撒开四条腿拼命追赶。他原以为自己同样变成老鼠，追上这个小家伙应该会容易许多。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先前还是人时，跟着小灰鼠奔跑便只能算勉强。如今变成鼠，反而更难。

　　因为人类奔跑时，不会突然被地板上一条木缝卡住半条腿；不会因为一颗掉落的纽扣，被迫绕上好大一圈；更不会被旁边滚来的小彩球吓得原地蹦起。

　　洛伦兹：“……”

　　当鼠真的好难。

　　带路的小灰鼠对周围路线十分熟悉，始终紧贴阴影奔跑，避开灯光，再从家具底部钻过。偶尔还会突然停下，鼻尖快速抽动，确认前面没有异常以后才继续。

　　整个过程极其专业。

　　反观洛伦兹，跟得像一只刚入职第一天的新耗子，四条腿都快倒腾冒烟了。

　　他刚刚穿过一处半垂的帷布，准备追上前面那道灰色身影，一道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诶——？”

　　洛伦兹：“！！！”

　　声音本身其实不大，落进鼠鼠的耳朵却跟炸雷差不多。

　　他浑身的毛“唰”地炸开，连尾巴都绷得笔直，心脏更是重重一撞，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蹦出去。

　　真不能怪他大惊小怪。鼠鼠的听力太灵，普通人随口一声“诶”，听着都像有人将铜锣贴在脑袋边敲了一下。

　　洛伦兹僵在原地，小脑袋迅速转动。

　　谁？从哪儿来的？

　　随后，他先看见了一双巨大的靴子。

　　鞋底沾着暗红痕迹，再往上，是花哨扎眼、到处蹭着油彩的裤腿。

　　洛伦兹艰难地仰起头，一点点向上看，直到脖子都快向后折过去，终于认清那张脸。

　　鼠都傻了。

　　西里尔？

　　怎么偏偏是西里尔！

　　对方显然刚从旁边某扇门里出来。身后的厚重门板还在缓缓闭合，西里尔却已经停下脚步，鼻尖轻轻动了动，像突然嗅到某种令他极其厌恶的气味。

　　洛伦兹一动不动。

　　完了。

　　以往碰见西里尔，他好歹还是个人，能够说话，能够摸摸对方的头，也能把伊鲁索搬出来应急。

　　现在呢？

　　他是一只真正意义上的鼠。

　　而西里尔恨老鼠。不是普通的不喜欢，而是提起鼠便会脸色扭曲，恨不得将所有灰耗子打包撕碎的程度。

　　他甚至还在表演时，专门给彩马缝了两个鼠耳朵泄愤。

　　这是什么？

　　宿敌见面了属于是。

　　“啊……”

　　西里尔拖长声音，又用力嗅了两下。那双鲜红眼睛在昏暗走廊中一点点眯起，像两簇幽幽燃烧的鬼火。

　　“西里尔闻到了——”

　　他的脑袋向左偏了偏，又慢慢转向右侧。动作带着强烈的动物性，如同正在寻找猎物气味的野兽。

　　“老鼠的味道。恶心的、偷偷摸摸的臭老鼠……”

　　洛伦兹缩了缩脖子，很想向后退，理智却告诉他别动。

　　现在逃跑，只会更加显眼。

　　更要命的是，前面那只负责带路的小灰鼠呢？跑哪儿去了？救一下啊！

　　洛伦兹飞快用余光扫过四周。

　　没有。

　　那家伙早就不知道钻进了哪片阴影。

　　很好，队友撤退速度一流，只留下他这个刚当鼠没多久的新兵蛋子正面迎敌。

　　就在洛伦兹疯狂思考“装死有没有用”“西里尔会不会连死老鼠也撕”“现在往鞋底下钻是不是纯粹找死”时，西里尔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双红色眼睛一点点垂下，最终落在洛伦兹身上。

　　空气安静了半秒。

　　洛伦兹：“……”

　　西里尔歪了歪头，嘴角逐渐咧开。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兴奋，带着终于发现讨厌猎物的愉悦。

　　“找——到——了——”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拖得长。

　　洛伦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真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