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啥玩意叫唤呢？！

　　等洛伦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跟着那只灰色小老鼠跑出了观景露台。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铺天盖地的欢呼、灯光与乐声里，脑袋像泡进一整罐温热糖浆，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下一秒，身后的门伴随一声悠长的“咯吱”，缓缓合拢。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那种感觉太过突兀，仿佛有人猛地拔掉了耳边的全部声音，只留下空荡荡的死寂。

　　洛伦兹脚步一顿。

　　“……诶？”

　　他下意识回头，刚刚还存在的门已经消失了。

　　没有门把手，没有门缝，甚至连木板与墙壁衔接的痕迹都找不见，只剩一面平平无奇的墙。

　　洛伦兹：“……”

　　他抬手摸了一下。墙面冰凉坚硬，确实就是墙。只有掌心贴上去时，还能隐约察觉另一侧传来的细微震动。

　　咚，咚咚。

　　像隔着极远的距离，鼓点与人群欢呼仍在震动墙体。

　　所以，他刚才确实是从这里出来的。

　　问题是——

　　“谁家门关上以后会直接消失？”

　　洛伦兹嘴角抽了抽。

　　“有病吧。”

　　伊鲁索到底怀着什么心态设计的这破地方？防贼，还是单纯闲得无聊，非得把自己家弄成大型密室逃脱现场？

　　这些门甚至还是单向的。进去一扇，出来一扇，关门后当场销毁。

　　怎么，生怕客人认得路？

　　洛伦兹正腹诽，不远处忽然传来细细的窸窣声。

　　他抬头，那只小老鼠还没走，正站在前方拐角的阴影里。核桃大小的灰色身体用后腿支起，两只前爪悬在胸前，脑袋左右转动，湿润的小鼻子一下下抽着，像在分辨什么气味，又像在确认方向。

　　洛伦兹盯了它两秒。

　　“喂。”

　　小老鼠没有理他。鼻子又动了几下，像终于确定了什么，四肢落地，转头便跑。

　　“诶！你等等！”

　　洛伦兹赶紧追上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吓了一跳。声音在这条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生出层层回音。

　　“等等——”

　　“等——”

　　洛伦兹：“……”

　　他立刻闭嘴。

　　行，还是小声点吧。

　　谁知道这里还藏着什么员工。西里尔刚才特地提醒过，马戏团里还有不少人从未见过他。真要半路窜出个熊、虎、豺狼、豹子之类的东西，把他当成偷偷乱跑的可疑分子……

　　洛伦兹低头看看自己这具毫无力量的身体。

　　嗯，打不过。

　　一点都打不过。

　　“……真服了。”

　　可现在回头也回不去，那只老鼠又明显是专程来找他的。洛伦兹只能认命跟上。

　　奇怪的是，离开观景露台以后，脑中的昏沉正在一点点消退。

　　不是突然清醒，而是很慢，像覆在意识上的那层糖浆随着距离拉远，逐渐从脑海里滑了下去。

　　先是听觉，随后是视线，最后连思考也重新清楚起来。

　　洛伦兹的脚步渐渐放慢。

　　他皱起眉。

　　刚才，他在做什么？

　　看表演。

　　这没有问题，西里尔的表演确实挺有意思。

　　然后是那颗糖。

　　他差一点便将糖吃了，而且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吃？那根本不只是嘴馋，更像是他真的相信，只要把东西咽下去，便可以变得和下面的观众一样快乐。

　　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用管。

　　洛伦兹脚步微顿。

　　“……”

　　这不对吧？

　　他是懒，也会摆烂，偶尔甚至恨不得整个世界干脆一起毁灭算了。

　　可他什么时候如此渴望过“什么都别想，只要开心”这种东西？

　　况且，他方才看西里尔的状态已经不只是觉得精彩，而是完全移不开眼，连眨一下都觉得浪费时间。西里尔之前的警告、伊鲁索、消失的力量，以及那些明摆着不对劲的地方，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嘶……”

　　洛伦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越想越觉得古怪。

　　表演场有问题，空气中的甜味有问题，那些糖肯定也有问题。

　　“我刚才居然还觉得挺舒服……”

　　他小声嘀咕。

　　“脑子被腌入味了吧？”

　　前方的小老鼠已经跑远。洛伦兹一抬头，只看见一条细细的灰尾巴从拐角后一闪而过。

　　“诶，等我！”

　　他赶紧追上。

　　小老鼠跑得很快，却不会真的将人甩掉。每当洛伦兹快要跟丢，它便会在前方岔路稍微停上一会儿，等他看见以后再继续跑，显然有意控制着距离。

　　追过几个拐角，洛伦兹也看明白了。

　　“你还挺聪明。”

　　小老鼠头也不回。

　　“听得懂人话不？”

　　不理。

　　“那你刚才还咬我那么狠，疼死我了知不知道？”

　　还是不理。

　　洛伦兹：“……”

　　算了，和耗子聊天的他才更有问题。

　　越向里走，光线越暗。最初还能看见墙壁上零星的壁灯，后来灯越来越少，最终只剩每隔很远才会出现的一盏，火光也暗得可怜，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马戏团中央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音乐先变得模糊，随后只剩隐约震动，最后彻底消失。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吓人，只剩洛伦兹自己的脚步，以及前方老鼠爪子偶尔划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啪嗒，啪嗒。

　　洛伦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像恐怖片里那个明知前方有鬼，还非得追着诡异线索往黑暗里走的倒霉蛋。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转身。

　　可问题是，他转身也不认得路。

　　于是只能继续。

　　跑了一段以后，洛伦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等……等等，你慢点……”

　　他扶着墙停下，胸口剧烈起伏。

　　这身体也太废了吧？

　　仅仅跑了这么一段，他居然已经开始腿软。以前力量还在时，基本感觉不到这些，如今力量一空，身体极限立刻暴露得一干二净。

　　心跳快得和刚才看表演时差不多。区别在于，方才是兴奋，现在纯粹是累的。

　　“我以前有这么虚吗？”

　　洛伦兹喘着气，十分怀疑人生。

　　前方的小老鼠也停下来，蹲在原地安静等他，没有催促。

　　洛伦兹缓了片刻，总算重新站直。

　　“到了没有？”

　　小老鼠忽然转过身，不再向前。

　　“到了？”

　　洛伦兹抬起头，随即陷入沉默。

　　前面没路了。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高大的墙，严丝合缝，连道门都没有。左右两侧也完全收束，是个货真价实的死胡同。

　　洛伦兹看看墙，又低头看看老鼠，再看看墙。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老鼠蹲在地上，开始用后腿挠耳朵。挠完左边再挠右边，随后抬起前爪，慢条斯理地整理胡须。

　　洛伦兹：“……”

　　“不是，你刚才跑得那么急，把我从那么大一个表演现场薅出来，又一路带到这种鬼地方。然后呢？”

　　小老鼠继续洗脸。

　　洛伦兹额角一跳。

　　“你玩我呢？”

　　“吱。”

　　小老鼠叫了一声，继续舔爪子。

　　洛伦兹真想给它一脚。

　　当然，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它刚才好歹算救了他一回。

　　他转头看向身后。漆黑走廊一直向远处延伸，洛伦兹已经完全想不起自己从哪条路过来。

　　左拐、右拐，然后再左？还是中途还有两个岔口？

　　“……”

　　完蛋，迷路了。

　　伊鲁索这地方果然是专门针对他这种空间感差的人设计的吧。

　　“原路回去……”

　　洛伦兹刚念了一遍，便自己否定了。

　　“不行。”

　　就算他记得路，马戏团里的空间会不会保持原样也还是个问题。先前的门都能关上以后直接消失，谁知道走廊会不会一起变化。

　　想到这里，洛伦兹后背发凉。

　　这里又黑又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血液流过耳边时极轻的嗡鸣。

　　有些角落比其他地方更黑，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总觉得下一刻便会有什么从里面爬出来。

　　洛伦兹下意识贴近墙边，终于有点后悔。

　　他跟着一只耗子跑什么？

　　他是灰姑娘吗？老鼠给他变出南瓜车了吗？

　　没有。

　　不光没有，还把他带进了死胡同。

　　“你最好真有事。”

　　洛伦兹指着地上的小老鼠。

　　“否则我——”

　　声音突然停住。

　　他微微偏头。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洛伦兹屏住呼吸，整条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什么都没有。

　　错觉？

　　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时，一声极轻的“啊”从某处飘了过来，轻得像空气漏过缝隙。

　　洛伦兹身体一僵。

　　不是错觉。

　　他没有动，继续听。

　　“唔……”

　　又一声，断断续续，微弱得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又像隔着厚重墙壁，传来时已经被层层削弱，只剩模糊残响。

　　洛伦兹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这是人的声音。

　　或者至少，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正在墙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