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五人的起点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2,814 字
洛伦兹轻轻蜷了蜷手指。
这个世界像一座出了故障,却始终没人能真正停下来的巨大钟表。齿轮仍在转,指针仍在走,可内部某个地方早就坏了。
于是,总有一些齿轮比其他零件更早承受不住压力,被磨损、折断,再反复碾碎。
黑潮从来不会平均地将痛苦分给每个人。总有人离它更近,更早失去家园,更早遭受污染,也更早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甚至在旁人还不知道“绝望”两个字怎么写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同样的事来来回回折磨了许多遍。
然后呢?
下一次轮回,再来一次。
再死一次,再失去一次,再将所有痛苦从头经历一次。
如果真有人清清楚楚记得这些,那确实不是一句“活着就好”能够轻飘飘盖过去的事。
所以,按照伊鲁索给出的解释,幻笑马戏团为这些人提供了另一条路。
他们放弃原本的人类身份,接受“融合”,变成如今这些古怪、疯癫,甚至连情绪与行为都明显带着动物习性的存在。
代价不小。
但作为交换,他们能保留记忆,不再随着世界一次次重启,被强行冲刷回原来的位置。至少不会每一回都毫无准备地将同样的苦头重新吃上一遍。
某种意义上,他们获得了与洛伦兹这类存在相似的“特权”。
只是保留记忆进入下一次轮回,这种东西到底算不算特权?
洛伦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只看字面,当然算。可真正经历得久了,记得每个人死过多少次,记得自己失败过多少次,记得那些早已失去意义、偏偏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细节,它究竟是祝福,还是另一种更加漫长的诅咒,便很难说了。
他抬起头。
下方仍旧欢声雷动,舞台上的灯光不停变幻,照得整座马戏团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绚丽梦境。
此刻的西里尔,大概已经在某个后台兴奋地等待登场。
那么,他以前呢?
在变成“西里尔”以前,在没有兔耳朵、没有这身夸张小丑服,也没有一激动便控制不住情绪的状态以前,他是怎样的人?又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他选择成为现在的模样?
洛伦兹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些想知道。
手掌慢慢握紧,又一点点松开。掌心依旧空无一物,没有力量,没有熟悉的光,也没有任何能让他立刻改变眼前一切的东西。
洛伦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视线重新落向灯火辉煌的舞台。
果然,无论怎么绕,所有问题最后都会回到同一样东西上。
黑潮。
它不是单纯的灾难,也不是杀死某只怪物便能彻底结束的东西。漫长岁月过去,它早已渗入这个世界,逼迫所有人围绕着它做出选择。
那些疯狂、放弃与坚持,全都和它脱不开关系。
洛伦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真的很久,久到那些画面已经褪色,像一张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的旧照片。
准确来说,是他此刻能够调用的记忆,将那段遥远的过去如此展现在他眼前。
那时,这里还不是现在的模样,甚至不能被真正称作一个“世界”。
最初,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市,没有国家,没有圣树、魔法与黑潮,也没有如今这些为了活下去彼此争斗、彼此依存的生命。
后来,他们一点点将空白填满。
在那段记忆里,一共有五个人。
洛伦兹、季墨、伊鲁索,以及另外两个如今已经不知去向的同伴。
他们握有不同的权柄。有人擅长创造,有人负责规则,有人雕琢空间,也有人赋予生命不同的形态。
他们像一群突然拿到整张巨大白纸的孩子,最初兴奋得不得了。天空该是什么颜色,这里要不要有海,山脉放在哪里更好看,某个种族是不是应该长一点特殊的耳朵,甚至哪片森林应当终年下雪,他们都能为了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设定争论很久。
那时候,一切都很新鲜。
洛伦兹甚至还能回想起,他们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真正自行运转时,那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生命繁衍,文明出现,城市一点点建立。人们拥有自己的语言、信仰和故事,也开始发生一些连他们这些创造者都没有事先写下的事情。
像亲眼看着一颗种子,长成远比种下它的人想象中更加繁盛的树。
他们曾以为这样便够了。
只需要看着它继续成长,看着世界慢慢走向一个谁都无法预料的未来。
可黑潮出现了。
最初,它甚至没引起多少重视。只是在世界边缘出现一小块不协调的黑,像污渍一般的痕迹,伴随着一缕令人不适的气息。
与整个世界相比,它小得微不足道。
于是,他们随手处理掉了。
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人觉得这是件大事。
随后,它再次出现。
处理,出现,再处理,再出现。
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多一点,颜色更深,侵蚀也更快。像某种会学习的东西,一次次被驱散,又一次次重新长出来,逐渐适应他们使用过的手段。
第一次真正的灾难,便这样到来了。
在他们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以前,黑潮突然彻底失控,吞噬城市、山川与生命,最后将整个世界一并吞没。
一切归于黑暗。
然后,重新开始。
洛伦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重启”醒来时的感受。
很怪。
他们还记得,这个世界却不记得。
死去的人重新活着,毁灭的城市恢复原状。刚刚发生过的挣扎与死亡,仿佛只存在于他们五个人的脑海。
一切再次运转。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更奇怪的规律。
每次重启以后,世界所处的时间并不完全相同。他们努力得越多,将黑潮压制得越久,让世界多支撑一段时间,下一次醒来时,整体时间线便会向“后”多推进一些。
文明继续发展,历史继续向前,某些原本来不及出现的事物也有机会诞生。
就好像他们真的从黑潮手里硬生生抢回了一点属于这个世界的时间。
那么,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他们后来也试过。
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必须弄清规则。如果彻底放任黑潮,不阻止,也不干涉,只看着它将世界吞没,那么下一次重启时,世界反而会变得更加“年轻”。
文明倒退,历史缩短。某些已经出现过的国家、城市,甚至种族,都可能来不及存在,像整条时间线被强行削去一截。
直到那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单纯地阻止世界毁灭,更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争夺这个世界能够拥有的“长度”。
于是,对抗黑潮,失败,重启,再对抗,再失败,再重启,成了不知延续了多少年的日常。
他们尝试过太多办法。摧毁、封印、净化、隔绝、改变规则、寻找源头,甚至有人提出干脆从最基础的地方重做整个世界。
什么都试过。
有些时候似乎真的成功了。某个轮回里,黑潮会消失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
他们也曾以为,一切终于结束。
可它总会回来。下一次往往更加棘手,更加难以处理,仿佛它也在学习,也保留着某种痕迹,甚至比这个世界本身更适应轮回。
真正让所有人开始绝望的,却不是一次次失败。
而是某一次重启以后,他们发现时间不动了。
无论他们将黑潮压制多久,无论世界多支撑了多少年,无论过程做得多么完美,下一次醒来,依旧是同一个时间点。
同样的人,同样的国家,同样的历史,以及同样即将发生的一切。
像一根彻底卡死的指针,再也无法向前。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简单地重复,而是被困在了某个固定位置。
从前,他们还能骗自己,至少每一次努力都能让世界多走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算变化。
后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
毁灭,重生,再毁灭,再重生。每次看似重新开始,实际却只是在播放同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内容。
洛伦兹抬起眼。
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恰好扫过他的脸,下一刻又从眼前滑走。下方人群仍在笑,掌声震耳欲聋。
那一张张幸福到近乎夸张的笑脸,忽然让他想起这个世界一次次重新睁眼时的模样。
热闹,崭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们记得。
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时间早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