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幻笑马戏团

　　扑面而来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响，而是无数声音。

　　欢呼、尖叫、掌声与鼓点同时涌来。嘹亮的铜管乐器和急促弦音交错在一起，其间还混着演员高亢的报幕、拖长的吟唱，以及某种低沉绵长、仿佛直接从大地深处震出的嗡鸣。

　　所有声音汇成一股几乎有了实体的声浪，像决堤的洪水，“轰”地一下将门口的洛伦兹整个淹了进去。

　　洛伦兹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我——”

　　他甚至来不及说完一个字，手腕便再次被西里尔猛地一拽。

　　“快快快——！”

　　白发青年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飘。下一秒，洛伦兹踉跄着被拖进门内，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他不动了。

　　“……”

　　洛伦兹怔在入口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好几秒。

　　这……什么东西？

　　两人此刻所在的位置，像一座悬在高处的独立包厢，又像专门从墙壁向外延伸的观景露台。脚下铺着柔软厚实的暗红地毯，前方是一圈及腰高的金色栏杆。

　　栏杆之外，才是真正的幻笑马戏团。

　　白日里那片安静空旷、甚至因为过分庞大而显得诡异的空间，如今彻底活了过来。

　　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射向场地中央，红、蓝、金、粉，还有几种洛伦兹根本说不清该如何形容的奇异颜色。

　　光束交叉、旋转，又陡然散开，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彩色暴雨，从高耸得几乎望不见顶的穹顶倾泻而下。无数细碎光点在人群上方跳跃，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掠过厚重帷幕，最终在穹顶拼成一张巨大而夸张的笑脸。

　　下一秒，笑脸轰然散开，化成大片流动的星星。

　　洛伦兹下意识仰头。晃动的光从脸上闪过，也落进他漆黑的眼睛。

　　如果说白日里西里尔领他参观时，他看见的只是一具巨大精美、尚未被赋予灵魂的躯壳，那么现在，它醒了。

　　甚至活得有些过头。

　　“我去……”

　　洛伦兹低声喃喃，这次是真的被震住了。

　　从这里向下望去，巨大的椭圆形表演场就像整个空间的心脏，一层又一层观众席环绕着它向上延伸，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位。

　　而那些座位上全是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穿着普通布衣的平民，也有衣着华丽、怎么看都不像会出现在黑潮废土里的体面人物。

　　他们全都在笑。

　　不是礼貌地弯一弯嘴角，而是真正兴奋。有人拍掌拍得两手通红，有人站起来大声尖叫，还有几个孩子直接踩上座椅蹦跳，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抱下来后，反倒笑得更加开心。

　　那种情绪浓烈得惊人。洛伦兹站在高处，仍能感觉一股“快乐”正从下方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

　　像潮水，也像某种会传染的东西。

　　洛伦兹的嘴角莫名跟着扬起一点。

　　“……”

　　等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按住自己的嘴角。

　　不是，他笑什么？

　　可即便察觉到这一点，洛伦兹也没有特别抗拒。因为这里确实热闹，确实漂亮，也真的很有意思。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甜香，此刻比白日更加浓郁。糖果、奶油、烤坚果、香水，还有伊鲁索烟斗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味，杂乱地混在一起。

　　本该腻得人头疼，吸进肺里以后，却莫名让人精神振奋，连心跳都跟着下方愈发急促的鼓点加快。

　　咚。

　　咚咚。

　　咚咚咚。

　　洛伦兹的手指不知不觉搭上栏杆，身体也微微前倾。一个问题忽然从脑中冒了出来。

　　这镇子有这么多人吗？

　　他们进来的时候虽然没有仔细数过，可欢愉镇怎么看也不像能塞下这么多居民。下面这规模，上千人都有了吧？

　　这些观众到底是从哪儿——

　　“洛伦兹——！”

　　西里尔一嗓子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洛伦兹回头，只见对方正在旁边疯狂挥舞两只宽大袖子。那张画着巨大笑脸的小丑妆，在不断变幻的彩光下愈发怪异，偏偏那双真正属于他的红眼睛亮得惊人。

　　“这里！这里是最好最好——最好的位置！”

　　西里尔张开双臂，比了个夸张的大圈。

　　“西里尔专门带洛伦兹来的！”

　　那副献宝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把“快夸我”三个字直接写在额头上。

　　洛伦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下方，最后十分给面子地点头。

　　“确实不错。”

　　西里尔：“！”

　　效果立竿见影，白发青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支棱起来。

　　“西里尔就知道！西里尔就知道洛伦兹会喜欢——西里尔挑的位置当然是最好的——！”

　　他还没高兴两秒，舞台下方忽然响起更加密集的鼓点。

　　咚咚咚咚咚——！

　　一道悠长号角声紧随其后，拔地而起。

　　“呜——！”

　　西里尔猛地扭头。

　　“啊！开始了！开始了开始了——西里尔要上场了！”

　　他像是屁股底下突然装了弹簧，转身便往露台另一侧的旋梯冲。跑出去两步，又猛然刹住，鞋底在地毯上磨出一道轻响。

　　下一刻，西里尔“唰”地转回头，红眼睛直勾勾盯住洛伦兹。

　　“对了！”

　　“干什么？”

　　西里尔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来，郑重地竖起一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

　　“洛伦兹答应西里尔，千万——千万不要乱跑哦！”

　　他说得格外认真。

　　“白天有一些员工见过洛伦兹，团长老大也告诉大家，今天有贵客。可是还有很多很多员工没见过洛伦兹，他们只知道有贵客，可他们不知道贵客是贵客！”

　　洛伦兹：“……”

　　啊？

　　什么叫不知道贵客是贵客？

　　这句话乍听之下纯属废话。可洛伦兹与西里尔相处了大半日，竟已经开始诡异地熟悉这家伙七拐八绕的表达方式。

　　他仔细品了两秒，居然真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知道伊鲁索今天带了个贵客回来，但他们没见过我。如果我独自在里面乱晃，他们可能认不出我就是那个所谓的贵客？”

　　西里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对对对对——就是这样！”

　　洛伦兹：“……”

　　行，还真是。

　　那么问题就有些严重了。

　　白日里他已经见过兔、鼬、獾，还有那只只露过一面的鸦。光这几个便没一个省油的灯。如果伊鲁索手下还有更多员工，而且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洛伦兹忽然觉得，老老实实站在这里是个十分明智的选择。

　　毕竟他现在没有力量。真撞上个脾气比西里尔还抽象的，一口把他脑袋啃了怎么办？

　　他默默往栏杆旁边站稳了一些。

　　“行，我就在这里待着。”

　　“真的？”

　　“真的。”

　　西里尔还是不放心。

　　“不能乱走。”

　　“不乱走。”

　　“不能偷偷跑出去。”

　　“不跑。”

　　“也不能——”

　　洛伦兹眼皮一跳。

　　“你再问下去，你的表演真赶不上了。”

　　西里尔：“！”

　　他猛地转头，下方音乐已经完全变了。

　　“啊啊啊啊——真的要赶不上了！”

　　西里尔急得原地蹦了一下。可临跑之前，他还是回头看了洛伦兹一眼。

　　红眼睛里的兴奋尚未完全压下去，但这一回，洛伦兹居然从中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担心？

　　好像是。

　　虽然那点情绪被油彩画出的巨大笑脸遮得乱七八糟，可这一瞬间，西里尔确实像在担心洛伦兹乱跑以后会遇见什么。

　　“西里尔。”

　　洛伦兹忽然叫住他。

　　“嗯——？”

　　他原本只是想催对方赶紧走，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变了一下。

　　“去表演吧。”洛伦兹停了停，“我会看的。”

　　西里尔一下没动。紧接着，那双红眼睛骤然亮得吓人。

　　“真的吗？！洛伦兹会一直看西里尔？”

　　“……尽量。”

　　“要一直！”

　　“知道了，知道了。”

　　“最认真地看——！”

　　“你到底还上不上台？”

　　“上！”

　　西里尔彻底开心了，猛地转身，像一只被放出去的兔子般冲向旋梯。宽大的彩色衣摆在身后翻飞，绒球与铃铛随着奔跑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下方。

　　洛伦兹站在原处，目光追着西里尔离去的方向停留片刻，才重新投向那片沸腾的表演场。

　　奇怪。

　　明明只是个疯疯癫癫、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稍微一兴奋就能把人手腕捏青的兔子，可刚才那点担心又确实不像假的。

　　洛伦兹的手指轻轻敲着栏杆，想起了伊鲁索白日里说过的话。

　　按照伊鲁索的说法，这些员工原本都是人。他们在一次次轮回里承受了太多痛苦，所以主动选择留在这里，接受所谓的“融合”，换取力量，也换取不会被轮回冲刷干净的记忆。

　　可这仍旧只是伊鲁索告诉他的版本。

　　西里尔呢？

　　在变成现在这只“兔子”以前，在没有这身夸张小丑服、没有情绪永远过分浓烈的红眼睛，也还不会张口闭口喊着“团长老大”和“西里尔要表演”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又经历过什么，才会将表演和让别人开心看得如此重要？

　　还有白日里见到的其他员工。鼬、獾、鸦，以及那些他尚未见过的人。

　　他们每个人，是不是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洛伦兹忽然发现，他有些想知道。

　　这些记得轮回，甚至主动或被动踏进这场漫长循环的人，到底经历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