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看完表演，就别想着离开了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时间像被硬生生按停了。

　　洛伦兹浑身僵住。

　　刚才的他还像一只落进蛛网里的飞虫，哪怕意识已经被粉雾拖得昏沉，也仍在凭本能挣扎，试图从层层收紧的束缚中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他彻底不动了。

　　不是因为伊鲁索的力量，而是因为那个被伊鲁索亲口说出的答案。

　　艾洛，是季墨亲手杀死的。

　　每个字，洛伦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它们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撞进脑海时，他却像忽然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什么叫季墨杀死了艾洛？

　　季墨杀了艾洛？

　　艾洛……死了？

　　洛伦兹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想反驳，想问一句“你在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只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四周安静得可怕，粉色烟雾仍在无声流动，甜腻气息充斥鼻腔，可洛伦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恶心。

　　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艾洛……”

　　嗓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死……死了吗？”

　　伊鲁索没有立刻回答。覆在他眼前的手依旧没有移开，黑暗里，只剩男人平稳得过分的呼吸。

　　“关于这件事，阿洛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才对。”

　　更清楚？

　　洛伦兹怔住，脑袋再次疼了起来。

　　这次不是被烟雾拖入昏沉的钝痛，而是更加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东西正在记忆深处强行撕扯。他应该知道，也应该记得，可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吧。”

　　伊鲁索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吗？”

　　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说过，你想知道，我就会告诉你。”

　　这句话并没有令洛伦兹安心，反而让他心底生出更强烈的不祥预感。

　　伊鲁索从未说过，他会把全部事实都告诉洛伦兹。所谓真相，也可以只是他愿意挑出来让人看见的那一部分。

　　“艾洛啊……”

　　伊鲁索稍作停顿，像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说法。

　　“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不算太完美的小尝试。”

　　洛伦兹的呼吸骤然停住。

　　什么？

　　“而现在的小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我在某个阶段稍微‘调整’过的作品。”

　　作品。

　　这个词让洛伦兹一瞬间头皮发麻。

　　伊鲁索说得太自然，仿佛艾洛和季墨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摆在他工作台上、任由他拆改的东西。

　　“只不过，小季后来的发展方向，和我最初预想的不太一样。”伊鲁索遗憾地叹了口气，“情绪太重，执念也太重，稳定性自然就差了一些。”

　　艾洛、季墨、作品、调整。

　　这些词在洛伦兹脑中疯狂碰撞，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能让他接受的答案。

　　“你……”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你到底……”

　　“我本来以为，只要稍微调整一下，你们就不会再以原本的方式碰到一起。”

　　伊鲁索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语速依旧不疾不徐。

　　“可惜啊，我还是低估了你们之间的联系。明明已经改过，明明轨迹都不一样了，你们居然还是会遇见。”

　　洛伦兹的心脏越跳越快，一股冰凉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伊鲁索口中的“你们”究竟指谁？他和艾洛，还是他和季墨？所谓调整又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些问题全被含混的说法搅在一起。伊鲁索看似回答了许多，真正能够落定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甚至包括现在的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近，几乎贴上洛伦兹耳廓。

　　“阿洛。”

　　那声称呼仍旧熟悉，仍带着从前一般温柔的亲昵，落进洛伦兹耳中，却只让他浑身发冷。

　　“你现在这个样子，未尝不能算是我的作品之一。”

　　洛伦兹瞳孔骤缩。

　　“什么……”

　　“别紧张。你的情况和他们不太一样，我只是准备得有点仓促。”伊鲁索的语气甚至有些可惜，“毕竟我也没想到，阿洛会这么巧，跟着我刚招进来的新员工，一头撞进马戏团里。”

　　新员工？

　　西里尔提过的那个新员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洛伦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所谓礼物、伊鲁索、马戏团，还有他醒来以后莫名断裂、错位的记忆，似乎终于露出了一点藏在表面之下的轮廓。

　　原来从一开始……

　　不。

　　洛伦兹立刻掐断了这个结论。

　　他已经在季墨的事情上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因为伊鲁索递来几句话，便替对方把所有空白补完。

　　可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按照伊鲁索原先的计划，他本不该这样来到马戏团。

　　那么他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时间？那些被他当作“现在”的记忆，到底哪些真的发生过，哪些又是伊鲁索塞进来的？

　　洛伦兹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时间啊，真的过去太久了。”

　　伊鲁索忽然感慨，声音里第一次带上几分难辨真假的疲惫。

　　“久到许多东西都和最开始不一样了。你变了，小季也变了，我当然也变了。”

　　粉雾依旧缠绕着洛伦兹，伊鲁索的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在这个不断轮回，又不断被黑潮冲刷的世界里，究竟还有什么能一直不变？又有什么执念，配得上‘永恒’这两个字？”

　　话音落下，遮在洛伦兹眼前的手忽然移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等视线重新适应，他终于看清了伊鲁索的脸。

　　仍是熟悉的模样。青蓝色眼睛，眼角两颗位置微妙的泪痣，唇边还带着一点温和笑意，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从容可靠，也像那个偶尔会揉乱他头发的老大哥。

　　洛伦兹却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

　　“本来啊，我是真的不想再插手你和小季之间的事了。”

　　伊鲁索望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长辈安抚晚辈。

　　“可谁让阿洛自己找到我这里来了呢？”

　　洛伦兹想躲，身体却已经没有力气。那股一直拖拽意识下沉的力量骤然加重，伊鲁索的脸、头顶光怪陆离的灯和四周诡谲的空间，全像浸进水里，边缘一点点晕开。

　　膝盖发软，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也被抽走。洛伦兹向后倒去。

　　“为……”

　　声音很轻，只剩气音。

　　“为什么……要骗我……”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腰背，下一刻，他落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伊鲁索接住了他，动作自然、熟练，甚至温柔得过分。

　　洛伦兹最后看见的，是伊鲁索垂下来的眼睛。

　　随后，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

　　伊鲁索低头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

　　洛伦兹脸上的紧绷渐渐松开，眉头舒展，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方才的愤怒、震惊、怀疑与恐惧，都随着意识消失被暂时按了下去，像一场短促的风暴终于停歇。

　　伊鲁索看了他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一点无奈。

　　他俯身贴近洛伦兹耳侧。

　　“我哪里骗你了呢，阿洛。”

　　声音很轻，怀里的人自然已经听不见。

　　“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真相。只是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看到的，永远只是真相里很小的一部分。”

　　他抬手替洛伦兹拨开额前凌乱的发丝。

　　“可你总喜欢抓住那一点，再固执地告诉自己——这就是全部。”

　　伊鲁索沉默片刻，将人往怀里调整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祝你好眠。”

　　他弯下腰，稳稳将洛伦兹打横抱起。

　　“等醒来时，应该正好能赶上马戏团晚上的演出。”

　　伊鲁索向前走去，粉色烟雾随着脚步缓缓分开。走出几步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完以后……”

　　“就别想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