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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3 节

第342章 “我忘了?”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168 字

  洛伦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这些员工身上千奇百怪的能力,究竟从何而来?

  是伊鲁索另外赋予,还是所谓的融合本身,便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异变?

  黑潮侵蚀生命以后,确实有一部分生物会产生不可逆的畸变。可洛伦兹见过的那些东西,大多已经无法称作原本的生命。

  它们失去理智、扭曲异化,最后沦为只剩本能的怪物。

  西里尔他们却明显不同。

  这些员工保留着意识,能够思考、说话、争吵,还各自拥有与动物特征相对应的能力。

  这才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寻常的黑潮异变只管把东西弄坏,可不会好心替人留下完整的神志,更不会顺手分配一套恰好能用的本领。西里尔会害怕、会权衡,也知道怎样避开伊鲁索的怒火;那只乌鸦还能抓住一句话里的漏洞,忙着替自己撇清责任。

  他们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是一群仍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虽然精神状态一个赛一个抽象就是了。

  洛伦兹又看了一眼众人离去的方向。

  兔子、黄鼬、狼獾、乌鸦……

  不知道的还以为伊鲁索这些年转行研究物种多样性去了。

  但玩笑归玩笑,这件事绝不简单。

  在他们没有见面的漫长岁月中,伊鲁索究竟摸索出了多少东西?

  这种创造与改写的意味,让洛伦兹莫名想起季墨。

  可和季墨将整个世界视作沙盘、想怎么揉便怎么揉的疯劲相比,伊鲁索的做法始终包着一层温和外壳。

  收留在轮回中无处可去的人,给予他们力量,帮助他们保留记忆,甚至提供一处能够永远存在下去的家。

  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

  可洛伦兹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始终没有消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意识深处,不算疼,却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

  他正出神,一条手臂便自然地搭上肩膀。

  洛伦兹微微一僵。

  伊鲁索已经揽住他,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熟稔得像从前经常如此。

  洛伦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挣开。

  “当然,我一向尊重他们的意愿。”

  伊鲁索含着烟斗,笑意仍旧温和。

  “‘自愿’,可是最重要的前提。”

  这个词的尾音被略微拖长。

  洛伦兹莫名觉得有些怪。

  可还没等他细想,伊鲁索已经继续开口。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会比其他人更早感受到黑潮的重量。”

  声音渐渐低下来。

  “看着他们每次轮回都被同一种痛苦碾过去,我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

  伊鲁索说得轻描淡写。

  “比如这些员工,再比如这座马戏团。”

  细长烟斗在指间轻轻一晃,粉色烟雾随之升腾,一圈圈在两人之间舒展开。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适应这个世界。”

  伊鲁索垂下眼,像认真斟酌了一下用词。

  “或者换个好听的说法——守护它?”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

  一缕粉雾随着呼吸吐出,恰好擦过洛伦兹脸颊。微热,不烫,存在感却十分鲜明。

  洛伦兹下意识偏了偏脸。

  伊鲁索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收回。

  甜腻气味不断钻进鼻腔。洛伦兹的思绪忽然慢了半拍,周围光怪陆离的灯也像被雾气晕开边缘。

  伊鲁索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平稳。

  有那么一瞬间,洛伦兹甚至觉得这样很舒服。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黑潮、轮回,还有永远解决不完的问题,全可以暂时扔到脑后。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猛地闭了闭眼。

  不对。

  这份舒服来得毫无道理。刚才还扎在心里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是忽然变得不再重要。就像有人没拔掉那根刺,只往他的意识上蒙了一层厚布,再温声告诉他:看,已经不疼了。

  问题是,不疼不代表刺不存在。

  洛伦兹重新睁眼,强行把那阵莫名的松懈压下去。

  伊鲁索只是看着他,烟斗含在唇边,似笑非笑。

  若真是自愿的,若这些人确实在一轮轮痛苦中无法承受,才主动以接受融合为代价,换取记忆与容身之处……

  洛伦兹确实没有立场替他们决定应该如何活着。

  这个世界里的每个生命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

  有人抗争,有人逃避,有人选择忘记,也有人宁愿舍弃一部分属于人的东西,只为了不再清醒地重历绝望。

  迷茫地活着,有时未必比清醒地痛苦更糟。

  至少,如果这座光怪陆离的马戏团真能成为那些人的避风港,如果他们留在这里确实觉得开心,那么伊鲁索给出的,或许也算一种残忍的仁慈。

  可这些“如果”,全都建立在伊鲁索自己的说法上。

  西里尔对命令的恐惧、他反复强调自己有用时的神情,以及那份永生永世无法毁约的契约,又都与“自愿”二字格格不入。

  洛伦兹无法替员工否定选择,也同样不能只听伊鲁索讲完,便替所有人相信他们从未后悔。

  粉雾仍在周围缓慢飘动。

  他忽然想到季墨。

  在如今这段记忆里,季墨才是那个真正将世界当作游乐场的人。生命、黑潮、轮回,在他眼中似乎都是能够随意拨弄的东西。

  死了还有下一次,毁掉还有下一轮,一切都会重置,所以无所谓。

  可季墨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是在那件事以后。

  那件事……

  洛伦兹的思绪忽然卡住。

  脑海里像有一页被人生生撕掉。

  他明明记得自己与季墨爆发过一次极其激烈的争执,甚至是第一次真正撕破脸。

  可为什么吵?发生在哪里?季墨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

  一片空白。

  洛伦兹越想,太阳穴越是隐隐发胀。

  又来了。

  他明知那里应该有一段记忆,伸手去抓,却只能摸到空洞,像有人挖走了内容,偏偏留下“这里原本有东西”的痕迹。

  烦躁一点点涌上来。

  洛伦兹抬眼看向被暖色灯光与粉色烟雾笼罩的马戏团,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等等。

  记忆先放一边。

  他是不是忘了更要命的问题?

  洛伦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此前沾上的血已经半干,暗红色残留在指缝与掌纹里。

  西里尔脸上的伤。

  他想治疗,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对啊,他的力量呢?

  刚才被一群神奇动物闹得鸡飞狗跳,他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绕过去了!

  洛伦兹猛地转头看向伊鲁索。

  而这一看,刚刚被压下去的违和再次浮出。

  伊鲁索太平静了。

  从见面起便是如此。洛伦兹发现自己失去力量以后,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惊讶,不好奇,甚至没有追问。

  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

  真把他当成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听见这种事,至少也该问一句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再不济,也该表现一下震惊。伊鲁索倒好,稳得像早就知道他身上什么都不会剩下。

  洛伦兹盯着他看了几秒。

  伊鲁索任由他看,手臂还懒洋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握着烟斗,坦然得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伊鲁索。”

  “嗯?”

  “就在刚才,我想治疗西里尔脸上的伤。”

  洛伦兹边说,边从他的手臂下挪开。这一次,伊鲁索没有阻止。

  洛伦兹抬起自己的手,五指缓缓张开。

  没有力量回应,也没有熟悉的波动,空空荡荡。

  “然后我发现,我的力量没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还有若有若无的乐声,隔着层叠帷幕与空间,模糊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伊鲁索没有说话,洛伦兹也没有移开目光。

  一秒,两秒。

  就在洛伦兹以为他准备继续装傻时,伊鲁索唇角极轻地向上勾了一下。

  “哦?”

  就这?

  洛伦兹差点被这个反应气笑。

  “不是,你就一句‘哦’?”

  伊鲁索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

  粉色雾气从烟斗边缘溢出。这次没有随意散开,而是在空中停滞片刻,随后像受什么牵引,向洛伦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游来。

  “……?”

  烟雾缠上手腕。

  没有实体,却有温凉轻柔的触感,像无数看不见的细线贴着皮肤移动,从腕骨绕过掌心,又钻入指缝。

  洛伦兹本能地动了一下手。

  雾气没有散,反而缠得更紧。

  “你做什么?”

  “别动。”

  伊鲁索的声音很轻。

  他已经收起漫不经心的笑,青蓝色眼睛微微垂着,视线落在洛伦兹手上,难得显得认真。

  于是洛伦兹还真没动。

  粉雾一点点游过指尖,像在寻找,又像在确认。

  无声的探查将时间拉得格外漫长。洛伦兹本就因力量消失心里没底,被他一言不发检查半天,耐心终于快要见底。

  “到底——”

  “你忘了?”

  伊鲁索忽然开口。

  洛伦兹的声音戛然而止。

  “……”

  什么?

  他抬起头。

  伊鲁索已经重新看向他,烟雾仍缠在腕间,男人却恢复了从容,仿佛刚才的检查只是在走过场。

  这句话怎么又出现了?

  洛伦兹刚醒来,询问自己为何在这里。

  伊鲁索问他:你忘了?

  现在他询问力量去了哪里,得到的仍是这三个字。

  洛伦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像沿着一条自己完全不记得走过的路前进,伊鲁索却从始至终站在路边,知道终点在哪里。

  甚至知道他为何会忘。

  “我……”

  洛伦兹下意识摇了摇头,仿佛这样便能甩开脑海里越来越浓的雾。

  可什么都没想起来。

  “我忘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连他自己都开始不确定。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