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马戏团

　　幻笑马戏团内部的空间，已经奇怪到完全违反常识。

　　洛伦兹眼看着西里尔将自己带到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嵌在走廊墙壁上，与周围其他房门没有区别。没有标记，没有装饰，甚至旧得有些不起眼，黄铜把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铜绿。

　　怎么看都像杂物间，或者废弃储藏室。

　　西里尔却自然地握住把手，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洛伦兹的脚步也停住。

　　门后没有房间，没有新的走廊，更不存在任何符合建筑内部逻辑的空间。

　　而是另一个世界。

　　至少第一眼看去，洛伦兹只能想到这种形容。

　　那是一片巨大到无法估算边界的空间。头顶高高拱起，穹顶几乎望不见尽头，上面铺满色彩斑斓的壁画。

　　洛伦兹眯起眼，试图辨认那些图案。

　　像人脸，又像扭曲的几何形状。线条彼此缠绕，像藤蔓、花朵，又像某种被无限拉长后彻底失去原貌的肢体。

　　看得越久，反而越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真够邪门。

　　西里尔已经兴冲冲跑进去。

　　洛伦兹迟疑片刻，也迈过门槛。

　　脚才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洛伦兹回过头。

　　门没了。

　　刚才还立在身后的木门，连同门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光滑完整的墙壁，别说门，连条缝隙都没有。

　　像那扇门从未存在。

　　洛伦兹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一遍。墙面上的花纹连贯得毫无破绽，方才门框所在的位置甚至没有颜色差异。

　　也就是说，想沿原路返回根本不可能。这里的出入口从来不由访客决定，只看马戏团愿意把门开到哪里。

　　洛伦兹伸手摸了摸。

　　实心的。

　　“……”

　　不愧是伊鲁索。

　　这家伙在空间设计上确实有点东西。

　　不。

　　是有点东西过头了。

　　空间折叠、转移，再把彼此毫无关系的区域强行嵌套在一起，这些手段连洛伦兹看着都觉得离谱。

　　至少单论“设计”这件事，他认输。

　　甘拜下风。

　　穹顶下悬着数不清的吊灯，造型各异。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张开的嘴，还有些干脆就是某种叫不上名字的怪异器官。

　　光线也并非正常的暖黄与白。

　　红、蓝、紫、粉，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偏偏没有显得杂乱。每种光仿佛拥有自己的边界，各自占据一小片空间，互不侵扰，又彼此交织。

　　神奇，漂亮，也足够诡异。

　　洛伦兹又向前一步，随即低下头。

　　脚下的地面竟在流动。

　　眼睛看去，那分明是一层微微荡漾的水面，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踩上去却坚硬平稳，与普通地板没有区别。

　　波纹下面，还有东西。

　　一张笑脸，一张哭脸，半张破碎的脸。

　　那些面孔随着波纹反复扭曲、拉伸，再恢复原状，周而复始。

　　洛伦兹默默移开视线。

　　算了。

　　不能盯太久，容易脑壳疼。

　　四周还有许多不知道该算建筑还是雕塑的东西。

　　有些像被故意拉长、压扁、掰歪的屋子，门窗全是斜的，墙面嵌着一颗颗眼睛形状的玻璃。

　　还有些完全看不出实用性。

　　巨大的狮子头咧着嘴，长翅膀的鱼不用翅膀飞，偏偏伸出两条细腿在地上走。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马的雕像则安静立在彩灯下。

　　就连影子也不老实。本体明明没有动，那些影子却在地面缓慢蠕动，像活着一样。

　　换个地方，随便拿出一样都足够诡异。

　　全部堆在这里以后，竟莫名和谐，仿佛这片空间本来就该长成如此荒唐的模样。

　　洛伦兹还在研究空间如何运作，刚才不知蹿去哪里的西里尔突然又“嗖”地一下跑回来。

　　他脸上多出一张破旧的小丑面具。

　　白色底，夸张的红笑脸，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的位置画着两个巨大黑圆。面具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怎么样——！”

　　西里尔把脸凑来，声音隔着面具传出，带着嗡嗡回响。

　　“洛伦兹大人——我们的马戏团是不是非常、非常漂亮——！”

　　洛伦兹看了他一眼。

　　“嗯。”

　　这次倒不是敷衍。

　　确实很厉害。

　　他抬手在面前虚虚抓了一下，这才发现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粉色雾气。薄得几乎与灯光融在一起，若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忽略。

　　那股始终萦绕在鼻腔里的甜香，大概就是雾气散发出来的。

　　洛伦兹轻轻吸了口气。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甚至觉得颇为舒服。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随着气味轻轻跃动，情绪也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连那扇消失的门都忽然没那么值得警惕。

　　这个变化细微得难以察觉。洛伦兹只是觉得自己难得放松，完全没想到片刻以前，他还在为力量失效与记忆缺口反复皱眉。

　　远处还有音乐。

　　起初很模糊，此刻却越来越清晰。洛伦兹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某处传来的鼓点与乐器声，还是待在这片环境里以后，大脑自行补出的背景。

　　总之，感觉不坏。

　　他再次环顾四周。

　　这么庞大、复杂、违背常理，却又无比精巧。

　　这就是伊鲁索在一次次轮回中始终做着的事吗？

　　说是马戏团，似乎已经不太准确。这里更像伊鲁索用漫长到近乎无穷的时间，亲手创造出的另一个世界。

　　当他们渐渐放弃最初的目标后，伊鲁索便将时间全部耗在这里。一遍遍修改、扩建，填进更多古怪事物，直到马戏团变成今天的样子。

　　洛伦兹心中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羡慕算不上，不认同似乎也没有资格。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过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循环。有人沉迷创造，有人彻底放弃，也有人疯疯癫癫，将世界当成取乐的玩具。

　　这些结论在他脑中排列得十分自然，像已经想过无数遍。可当目光掠过粉色雾气时，洛伦兹忽然记不起，自己上一次亲眼见到其他制作人是在什么时候。

　　就连“大家都放弃了”这件事，似乎也更像一个不需要证据便被他接受的答案。

　　如果伊鲁索愿意，如果其他人也愿意，如果所有人都还像最初一样，把精力放在解决黑潮上……

　　这个世界是否早已结束循环？

　　洛伦兹很快压下念头。

　　没有意义。

　　他们不是没有尝试，恰恰是试了太久，失败太多，才一个个走到今天。

　　似乎只有他还未彻底放弃。

　　洛伦兹仰头看着晃动的彩灯，忽然想到其他人。

　　季墨就不用说了。那家伙大概仍在继续他的“黑潮之神”扮演游戏，拿黑潮当玩具，拿整个世界当舞台，闲着没事就给他添堵。

　　从前倒还好，但自从上次……

　　洛伦兹的思绪忽然卡住。

　　上次什么？

　　他皱起眉。

　　自己似乎与季墨吵过一架。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底甚至还会本能浮出一丝烦躁。

　　可究竟因为什么？

　　那段记忆的情绪清楚得过分，前因后果却像被谁整齐地挖掉。

　　烦躁、疲惫，甚至争吵以后残留的失望都还在，唯独那个人说过什么、自己为何生气，全被留成空白。

　　洛伦兹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