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你可以走，他不行

　　必须离开。

　　马上离开。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可下一秒，洛伦兹又迟疑了。

　　这里有轮回之种——目前唯一可能让康拉德复活的希望。

　　伊鲁索又明显认识他，知道他的过去、缺失的记忆，也了解那些一直被人刻意隐瞒的秘密。

　　一边是轮回之种，一边是真相。

　　两样东西就像专门摆在陷阱中央的诱饵。明知前面大概率有坑，偏偏每一样都精准踩中洛伦兹此刻最难以舍弃的东西。

　　若只为自己，他大可以转头就走，再找机会回来。可康拉德等不了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下次”，而那些缺失的记忆又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已经一次次将他卷进危险。

　　诱饵摆得太准，反倒更能证明这里不能久留。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瞬间在口腔炸开，淡淡血腥味涌上来，刺激神经，也让缠在脑中的麻痹与昏沉退开一些。

　　清醒点。

　　别再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可真正冷静下来以后，另一个问题又摆在面前。

　　现在就走，他们真的还走得了吗？

　　洛伦兹侧头看向马蒂斯。

　　高大的兽人青年依旧一脸茫然，显然尚未完全弄清眼下的局面有多危险。

　　洛伦兹缓缓后退。

　　一步，又一步。

　　他尽量拉开与伊鲁索、西里尔的距离，同时抓住马蒂斯的衣袖，带着人一起往后挪。

　　这一次，马蒂斯倒没有犯傻。虽然表情仍像没彻底反应过来，至少顺着洛伦兹的动作，老老实实退了几步。

　　伊鲁索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追上来，只叼着烟斗，懒洋洋地看着他们一点点拉开距离。

　　那态度不像允许，更像根本不认为两人真能从眼前逃走。

　　粉红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漫出，在灯火下层层扩散，缠绕成一道道甜腻的薄幕。

　　最初看见洛伦兹时，伊鲁索眼中确实闪过短暂而强烈的惊喜。可在发现洛伦兹对自己只剩陌生与戒备以后，那点情绪很快淡了。

　　此刻男人的神情甚至显得兴致缺缺，仿佛眼前一切仍然尽在掌握，不值得认真阻拦。

　　“你可以走。”

　　伊鲁索终于开口。

　　洛伦兹脚步一顿，下一句话紧接着落下。

　　“我的新员工必须留下。”

　　没有商量，也没有转圜余地。

　　“什么叫必须留下？”

　　洛伦兹皱紧眉头，后退的动作仍未停止。

　　他现在只想先把马蒂斯带出这里。

　　轮回之种可以以后再想办法，伊鲁索的秘密也可以之后再查，但马蒂斯不能被留在马戏团。

　　“他走不了。”

　　伊鲁索终于把视线从洛伦兹脸上移开，落到马蒂斯身上。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在确认某件已经归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灵魂已经与契约绑定。从签订那一刻开始，便必须永生永世为幻笑马戏团工作。”

　　洛伦兹脸色沉下来：“你说绑定就绑定？那张纸——”

　　“你不是一直都清楚吗？”

　　伊鲁索忽然打断他，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

　　“血契一旦成立，便没有解除这一说。他已经是幻笑马戏团的准员工，无法毁约，也无法离开。”

　　语气理所当然。

　　“如果我非要带他走呢？”

　　伊鲁索垂下眼，烟斗在指间轻轻转过一圈。

　　“如果你想让这个兽人小子死，当然可以试试。”

　　洛伦兹的动作骤然僵住。

　　伊鲁索没有笑，语气也未刻意加重。

　　正因如此，洛伦兹反而更加清楚，这不只是一句威胁。

　　伊鲁索在陈述血契可能造成的结果。

　　契约已经作用于马蒂斯的灵魂。一旦强行离开或者违背约定，最后等待他的很可能只有死亡。

　　洛伦兹下意识攥紧马蒂斯的衣袖。

　　旁边原本仍满脸茫然的马蒂斯，也终于听懂一点。

　　“等等，所以我真的会死？”

　　他眼睛瞪得溜圆。

　　“可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契约，只是滴了点血！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哪有不让人看合同内容，就直接让人签订的？至少应该提前说清楚工作内容、报酬、休息时间，还有——”

　　“我连自己擅长什么都没说呀！总不能让我去走钢丝吧？我这么重，钢丝会先断的。驯兽也不合适，我自己就是兽人，万一台下的观众分不清谁驯谁怎么办？”

　　眼看马蒂斯又要开始滔滔不绝，洛伦兹太阳穴一跳。

　　还工作内容和休息时间。

　　这是劳动纠纷吗？

　　伊鲁索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马蒂斯的絮叨。

　　“而且，你要找的东西也拿不走。”

　　洛伦兹猛地抬头。

　　伊鲁索唇边重新挑起一点弧度，像终于抛出真正能够让他停下的筹码。

　　“轮回之种，是幻笑马戏团的员工专属福利。”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洛伦兹千辛万苦追到这里、甚至视为复活康拉德唯一希望的东西，只是马戏团仓库里随时能够领取的普通福利。

　　洛伦兹呼吸一滞。

　　员工福利？

　　什么马戏团会把死而复生当员工福利？

　　正常地方逢年过节发点钱、发袋面粉也就算了，这里入职先签永生血契，福利再附赠一次轮回，怎么看都像生怕员工死了便没法继续干活。

　　“员工福利——！”

　　西里尔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像这四个字正好戳中某个让他兴奋的开关，刚才还因被洛伦兹打手而气得跳脚的青年，这会儿又像彻底忘记那回事，蹦蹦跳跳凑过来。

　　“西里尔也有——！”

　　他猛地抬手，一把撩开额前五颜六色的刘海。

　　洛伦兹原本仍在警惕他靠近，下一秒，注意力便被西里尔额头中央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里像是生着第三只眼睛。

　　不。

　　仔细看去，并不是眼睛，而是一块嵌在额头中央的黑色物体。

　　大约指节大小，呈椭圆形，表面光滑，泛着暗沉幽冷的光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黑色矿石。

　　更诡异的是，它与周围皮肤完全贴合，没有伤口，也没有缝隙，不像后来嵌入，反倒像从一开始便生长在西里尔身体里。

　　洛伦兹盯着它，心中突然涌出极强的熟悉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真的见过。

　　不是相似的颜色，也不只是黑潮带来的本能反应。那种熟悉更具体，像他曾经近距离观察过同类物品，甚至亲手触碰过，只是相关记忆被什么东西从脑中硬生生挖走了。

　　可眼前局面太乱，脑中又塞满契约、轮回之种、伊鲁索和季墨，一时怎么都抓不住那点记忆。

　　究竟在哪里？

　　西里尔已经松开手，五颜六色的刘海重新落下，遮住黑色物体。

　　“什么时候可以让新员工——工作——？马戏团已经很忙了——忙不过来了——”

　　他的话题毫无征兆地跳开，情绪也变得飞快。前一刻还对洛伦兹大喊坏蛋，现在满脑子只剩赶紧把新员工带进去干活。

　　“他可不是用来工作的。”伊鲁索淡淡道，“把他带走。”

　　“好——！”

　　西里尔瞬间来了精神，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摩拳擦掌地朝马蒂斯蹿去。

　　洛伦兹脸色一变，下意识想拦。

　　伊鲁索冰冷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落下。

　　“我劝你最好别动。”

　　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洛伦兹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

　　伊鲁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太近了，近得能够清楚闻见那股甜腻烟味。

　　可刚才男人分明还站在几步之外。

　　只是一眨眼，人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

　　这种近乎闪现的移动，洛伦兹不是第一次见。季墨也常突然消失，再突然出现在别人面前。

　　但季墨每次行动，多少会留下黑潮翻涌的痕迹，弄得又华丽又诡异，像每次登场都必须自带舞台特效。

　　就差在旁边竖一块牌子——

　　看好了。

　　本大爷要登场了。

　　伊鲁索却完全不同。

　　没有黑雾，没有力量波动。

　　消失，出现。

　　就是这么简单。

　　仿佛对他而言，这种能力根本不值得展示。

　　洛伦兹的后背一点点发凉。

　　更让人不安的是，自伊鲁索重新出现在面前，刚刚稍微恢复动静的黑潮又一次彻底缩了回去。

　　安静得近乎死寂。

　　像连动一下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