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天真烂漫的马蒂斯

　　自称西里尔的青年，说话腔调怪异极了。

　　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停顿的位置也莫名其妙，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模仿大人，却始终掌握不好正常的节奏与韵律。

　　他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宽大又过长的衣袖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在甜腻空气中发出“忽哒忽哒”的声音。

　　衣袖翻动间，洛伦兹看见青年藏在里面的手臂。没有油彩覆盖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那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更像一层薄薄的蜡壳，裹在骨节分明的手臂上。随着西里尔夸张地挥动胳膊，皮肤下看不见多少活人的血色。

　　总而言之，行为举止确实像个小孩。

　　还是很熊的那种。

　　“话说——伊鲁索老大说的新帮手来了吗？”

　　西里尔探着脑袋，红色眼睛兴奋地四处乱转。

　　“西里尔可是很期待的——嘻嘻嘻！”

　　说到“期待”时，声音陡然拔高，最后几个音节直接变成一串尖锐到近乎癫狂的笑。

　　他歪了歪头，染得五颜六色的发丝也随之晃动。发梢处沾着一块暗红色污渍，虽然头发原本就乱七八糟什么颜色都有，那块暗红依旧格外醒目。

　　洛伦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应该只是染料吧？

　　虽然这地方叫马戏团，小丑往头发上蹭点红色颜料似乎非常合理，但结合西里尔刚才喊的“忙不过来”，洛伦兹实在没法把那块颜色往正常方向想。

　　西里尔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角。

　　这个动作配上被颜料刻意拉长的笑脸，让本就诡异的妆容更加令人不适。

　　“有个家伙——很不听话！让西里尔生气了！”

　　他笑嘻嘻抬起手，做了个不知是在敲打，还是挥舞什么东西的动作。

　　“所以西里尔啊——就稍微教训了一下他。结果他就不动了——”

　　那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新的——新的——来到以前？他应该……不会好起来了——”

　　洛伦兹：“……”

　　哦。

　　不是熊孩子。

　　是熊孩子版变态。

　　而且看起来没有家长愿意领回去教育，只能任由他继续祸害整个马戏团的那种。

　　“那怎么行呀——还要表演呢！我们还要给大家带来快乐呀——！”

　　说到快乐，西里尔猛地张开双臂，做出仿佛要拥抱世界的姿势。宽大衣袖呼啦一声完全展开。

　　随后他又迅速收回手臂，双手交叠在胸前，歪着脑袋看向伊鲁索，等待回应。

　　随着西里尔出现，伊鲁索脸上的冷意很快淡了下去。他重新恢复成那副懒散、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先前因洛伦兹不认识自己而产生的不悦从未存在。

　　就连肩上的白蟒也放松身体，重新懒洋洋地趴回颈侧。

　　洛伦兹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一点。

　　可下一秒，伊鲁索的视线越过他，落到马蒂斯手中的牛皮纸上。

　　藏宝图。

　　男人的目光短暂停顿，像是突然看懂了什么。

　　“嚯。”

　　伊鲁索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我的招工简章把你们带来的。”

　　洛伦兹：“……？”

　　什么东西？

　　招工简章？

　　他的视线猛地转向马蒂斯手中的牛皮纸。

　　等等，这不是藏宝图吗？

　　马蒂斯显然也懵了，低头看着一路宝贝似的攥到这里的地图，脸上表情逐渐变得精彩。

　　那神情先是疑惑，接着震惊，最后停在一种“我是不是拿错东西了”的自我怀疑上。他甚至把牛皮纸翻了个面，像是希望背面能突然冒出一行字，证明伊鲁索才是认错的那个。

　　伊鲁索却只随意瞥了一眼。

　　这反应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什么古老占卜师，什么神秘马戏团，什么价值连城的藏宝图……果然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合着他们一路追到这里，这玩意在人家嘴里只是一张——

　　招工简章？

　　“不儿……”

　　洛伦兹一时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伊鲁索重新点燃烟斗，粉红火苗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团浓郁烟雾。

　　甜腻气味再次扩散。

　　粉色烟雾横在几人之间，缓慢翻滚缠绕，如一层半透明的帷幕，短暂遮住伊鲁索的脸。

　　洛伦兹隔着朦胧烟气，仍能感觉那双青蓝色眼睛牢牢锁着自己，锐利得格外突兀。

　　直到烟雾散去，伊鲁索的面容才重新清晰。

　　他抬手弹了弹烟斗，让粉色灰烬轻飘飘落下，随后用烟斗指向仍在探头探脑、兴奋观察他们的西里尔。

　　“这是我的助手，西里尔。”

　　伊鲁索语气随意：“西里尔，带我们的新员工熟悉一下马戏团？”

　　“新员工？”

　　西里尔眨眨眼，紧接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根细长手指先点向马蒂斯，又慢慢移到洛伦兹身上。那动作僵硬而夸张，像提线木偶正在模仿人类，却因为控制不好关节而透着说不出的不协调。

　　“新员工——有两个吗？”

　　西里尔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红眼睛忽然亮了。

　　“西里尔喜欢这个黑头发的！”

　　“啊——！”

　　他毫无征兆地大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洛伦兹扑来。

　　洛伦兹：“？！”

　　我去！

　　你别过来！

　　西里尔宽大的袖子乱甩，整个人像只脱缰的猴子，一眨眼便蹿到两人面前。

　　油彩、汗水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细长苍白的手也从袖口探出，五指张开，直奔洛伦兹手臂。

　　洛伦兹看见他冲过来，身体却来不及真正躲闪。

　　伊鲁索已经抬起一只手，横在两人之间。

　　“西里尔。”

　　平静的一声，青年的动作瞬间停住。

　　伊鲁索侧过脸：“这个是我们的贵宾。”

　　说完，烟斗朝另一边轻轻一点，方向正对马蒂斯。

　　“这位才是新员工。”

　　马蒂斯：“啊？”

　　他仍攥着那张所谓藏宝图，一脸状况外。

　　从进城以后发生的事情，显然已经彻底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看看伊鲁索，再看看西里尔，最后又低头看看手中突然从藏宝图变成招工简章的牛皮纸，浑身透着清澈的茫然。

　　伊鲁索却没打算征求意见。

　　“总之，客人不用你招待。”

　　男人重新看向洛伦兹，唇边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们的贵宾，我自然会亲自带着好好逛逛。”

　　贵宾。

　　洛伦兹听得浑身不自在。

　　这两个字从伊鲁索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像什么优厚待遇，反而像某种已经被盯上的猎物。

　　“啊——！”

　　西里尔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肩膀耷拉着，脑袋低垂，五颜六色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

　　可这种失落只持续不到两秒。

　　西里尔猛地抬头，红眼睛重新亮得吓人。

　　对哦。

　　黑头发的不行，不是还有一个吗？

　　他立刻越过洛伦兹，伸手抓向马蒂斯，动作快得像生怕新员工跑掉。

　　“喂！”

　　洛伦兹立即上前一步，挡在马蒂斯面前。

　　他至今没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显而易见，事情已经完全不对。

　　什么新员工，什么贵宾，什么招工简章。

　　莫名其妙！

　　马蒂斯再怎么说也是与他一起来的同伴。虽然天真得让人头疼，嘴也碎得吵人，有时甚至让洛伦兹想把那张嘴缝起来，却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伙被诡异马戏团拖走。

　　更何况人是他带进镇子的。

　　要是真让马蒂斯在自己眼前被抓去入职，回头马老爷子问起来，他难道还能说：您孙子没丢，就是突然找到一份永远辞不了的工作？

　　何况西里尔刚刚还笑嘻嘻地说，有人“不听话”，被他“教训”得不会动了。

　　现在让他带马蒂斯去熟悉马戏团？

　　熟悉什么？

　　熟悉怎么被揍得不能动吗？

　　“你们想干什么？”

　　洛伦兹挺直脊背，硬生生隔开西里尔伸来的手。

　　西里尔歪着脑袋，一脸不解，似乎无法理解这位贵宾为什么忽然阻止自己。

　　反倒是身后的马蒂斯，终于从漫长的茫然中回神。

　　“啊！”

　　他看看挡在自己身前的洛伦兹，又看看伊鲁索和西里尔，脸上俨然写着——

　　哦，原来刚才说的是我。

　　马蒂斯清了清嗓子。

　　“伊鲁索团长大人，您是叫这个名字吧？您好，我叫马蒂斯。我和洛伦兹大人是来找东西的，找到以后就会离开。话说您刚才说的新员工是指我吗？可我应该没有应聘过马戏团，这张图也是从一个占卜师那里拿到的，他说——”

　　马蒂斯开始了。

　　熟悉的喋喋不休。

　　他边说边比划，试图用那套又长又乱、重点稀薄的表达解释来意，澄清其中显然存在的“误会”。

　　洛伦兹听着听着，表情逐渐麻木。

　　不是。

　　你还真觉得这是误会？

　　马蒂斯压根没意识到这个马戏团有多诡异，伊鲁索与西里尔又有多危险。甚至没真正反应过来，所谓藏宝图从一开始就可能是将人引到这里的陷阱。

　　他大概还天真地认为，只要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对方便会恍然大悟地说一句“原来如此，是我们误会了”。

　　然后不仅放他们离开，说不定还会热心地帮忙寻找宝藏。

　　洛伦兹看着马蒂斯越说越起劲，一时竟不知道，到底是欢愉镇更加危险，还是这家伙的脑回路更令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