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马戏团团长

　　鲜艳厚重的红色帷幕垂在帐篷入口。

　　金黄色丝线绣成扭曲的花纹与小丑图案，在晃动灯火下忽明忽暗，乍看之下，那些笑脸仿佛也在跟着光影轻轻抽动。

　　帷幕不时被人从里面掀开。

　　穿着各色鲜艳衣服的镇民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亢奋而满足的笑。

　　每当帷幕掀动，帐篷里的声浪便会更加清晰地扑出来。

　　欢快得有些过头的乐曲、观众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的欢呼、表演者高亢的报幕，还有某种野兽低沉粗重的吼叫。

　　所有声音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本该吵得让人头疼，偏偏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

　　甚至极具感染力。

　　洛伦兹站在帐篷外，明明浑身神经紧绷，警惕已经拉到极点，可当热烈的声浪一阵阵扑来时，心底仍莫名生出一种冲动。

　　想进去。

　　想掀开那层红色帷幕，亲眼看看里面究竟在表演什么，能让这么多人笑得如此开心，如此忘我。

　　念头出现的一瞬，洛伦兹浑身一僵。

　　不对。

　　很不对。

　　他迅速收住迈出的脚，甚至后退半步。

　　这里的一切，都在诱导来客放松警惕。

　　甜腻的香气、过分友善的镇民、永不停止的笑声，还有这座让人忍不住想进去看一眼的马戏团。

　　要说其中没有问题，洛伦兹第一个不信。

　　就在这时，一个准备掀开帷幕进去的镇民忽然停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嚯！伊鲁索团长！”

　　他热情地朝入口招手：“您出来透气吗？”

　　洛伦兹顺着声音看去。

　　厚重红帘被一只手从内侧拨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洛伦兹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男人的脸。

　　而是他肩上的东西。

　　一条蛇。

　　一条大得离谱的白色蟒蛇。

　　雪白粗长的蛇身盘在男人肩颈与上身，鳞片在彩灯下泛着细腻光泽。硕大的蛇头懒洋洋搭在颈侧，猩红信子时不时吐出。

　　“嘶……”

　　洛伦兹：“……”

　　我去。

　　蛇。

　　还这么大。

　　正常人看见这种东西盘在活人身上，怎么也该离远一点吧？

　　可刚才打招呼的镇民像压根没看见白蟒，不但没有躲，反而笑呵呵往前凑了些。

　　“嗯，出来透透气。”

　　被称为伊鲁索团长的男人随口回应。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不算长的头发在帐篷入口过分明亮的灯火下，泛出奇异的深紫色。眉弓很高，眉毛浓黑。那双青蓝色眼睛的瞳仁却小得异样，使目光无论落在哪里，都天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仿佛世上没什么能真正提起他的兴趣。

　　此刻，他嘴角正噙着浅淡笑意。

　　“一直待在里面，处理团里那群麻烦精的要求，脑袋都快炸了。”

　　伊鲁索随口抱怨，笑意却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团长可不好当，不是吗？”

　　青蓝色眼睛微微眯起。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不过……”

　　他忽然换了语气，像是想起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的新员工，应该也快到了吧。”

　　新员工？

　　洛伦兹心里莫名一跳。

　　伊鲁索已经从裤袋摸出一只青色烟斗，另一只手从腰间皮袋捻出烟丝，慢悠悠填了进去。

　　随后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粉红色的小火苗凭空跃上指尖，梦幻得有些不真实。

　　伊鲁索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淡粉色烟雾很快从唇边缓缓吐出。

　　那味道并不刺鼻，反而与欢愉镇无处不在的甜香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浓腻，像糖浆被烧化以后的气味。

　　洛伦兹闻到一点，立即皱眉。

　　这镇子到底有多喜欢甜？

　　空气甜，烟也甜。再待久一点，他感觉自己都快被腌入味了。

　　伊鲁索伸了个懒腰，左右扭动脖颈，骨节发出几声细微脆响。肩上的白蛇受到惊扰，慢悠悠抬起蛇头，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两下，又重新趴回去。

　　男人的视线也随意扫过四周。

　　掠过进出帐篷、满脸笑容的镇民，掠过仍站在不远处的玛莎，最终落到洛伦兹和马蒂斯身上。

　　他明显停了一下。

　　像终于在一片无聊景象中，发现真正有趣的东西。

　　“说新员工……”

　　伊鲁索拖长声音。

　　“新员工就到了。”

　　洛伦兹心中的不祥预感顿时加重。

　　伊鲁索先看了马蒂斯一眼。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没有停留太久便移开。

　　随后，牢牢落在洛伦兹身上。

　　那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懒散与漫不经心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伊鲁索已经朝他们走来，几步便到了近前。

　　肩上那条原本懒洋洋趴着的白蛇也慢慢昂起头。冰冷竖瞳一眨不眨地盯住洛伦兹。

　　洛伦兹：“……”

　　不要看我。

　　真的。

　　求你了。

　　他最怕这种冰冰凉凉、滑溜溜、没有腿还到处爬的东西。单是被那双蛇眼盯住，浑身汗毛便快要炸起来。

　　本能让洛伦兹后退。

　　可脚步才刚动，伊鲁索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嘶……”

　　洛伦兹皱起眉，腕骨被捏得生疼。他下意识往回抽，没能抽动。

　　“你……”

　　话还没出口，伊鲁索已经俯身靠近。

　　太近了。

　　近得洛伦兹能清楚看见男人脸上两颗位置微妙对称的小痣。一颗在左眼下方，一颗靠近右眼眼角，像两滴凝固的墨迹。

　　然后，那条蛇也跟着靠了过来。

　　洛伦兹瞳孔一缩。

　　别过来！

　　硕大的白色蛇头几乎蹭到他脸侧，猩红信子一吐一收，带来一点湿冷气息。

　　洛伦兹非常想躲，可伊鲁索牢牢扣着他的手腕，根本挣不开。

　　两个人之间只剩短得危险的距离。甜腻的粉色烟气落在洛伦兹脸上，与白蛇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他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伊鲁索脸上原本慵懒散漫的笑意也一点点变了。

　　青蓝色眼睛微微睁大，本就偏小的瞳仁因突如其来的兴奋收得更紧，嘴角弧度则越来越明显。

　　不像单纯高兴。

　　更像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的天……”

　　伊鲁索低低笑出声，尾音甚至带着轻微颤抖。

　　“哈哈……”

　　洛伦兹听得心里发毛。

　　下一刻，男人忽然叫出一个称呼。

　　“阿洛。”

　　洛伦兹整个人僵住。

　　伊鲁索紧紧盯着他的脸，视线从眉眼落到鼻梁，又移向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目光专注得令人极不舒服。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甜腻烟气与近乎灼热的偏执，一并落在洛伦兹脸上。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洛伦兹的大脑短暂空白。

　　好久不见？

　　他们见过？什么时候？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伊鲁索像完全没察觉洛伦兹的茫然，反而又凑近一点，青蓝色眼睛里再也找不到面对镇民时那种敷衍，只剩近乎病态的期待。

　　洛伦兹试着把脸再偏远一些，白蛇却也跟着转动脑袋，始终牢牢对着他。

　　“所以，这一次……”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扬起。

　　“你又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阿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