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尊重纯小子命运

　　“马蒂斯。”

　　洛伦兹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害怕，或者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他抬抬下巴，示意身后已经被夜色吞没大半的边境线。

　　“这里是真正的黑潮污染区。对普通人有没有长期影响，我说不准。”

　　尤其是兽人。

　　洛伦兹记得很清楚，兽人似乎比普通人类更容易受到黑潮侵蚀，也更可能在污染中出现不可逆转的异变。

　　至于他自己，同样不能说完全安全。

　　他体内本就塞着一股完全不听使唤的黑潮。赛勒斯蒂安只确认两者目前达成平衡，可没说他从此百毒不侵，更没说外界污染不会再次刺激那颗内置炸弹。

　　刚踏入这里，胸口那阵诡异的“舒服”已经够让人发毛了，更不能大意。

　　结果他话音刚落，马蒂斯的一只脚便毫不犹豫地踩进焦黑土地。

　　“啊？”

　　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茫然回头，像完全没听懂洛伦兹到底在担心什么。

　　洛伦兹扶了扶额。

　　算了，当他多嘴。

　　这傻孩子看起来根本不知道“警惕”两个字怎么写。

　　“没事，走吧。”

　　尊重他人命运。

　　只要两个人动作够快，尽早找到地方再赶回来，马蒂斯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变成诺顿谷地那些兽人的模样。

　　等回去以后，实在不放心，就把这家伙拎到圣殿，让赛勒斯蒂安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应该问题不大。

　　马蒂斯似乎没因踏入污染区而收敛那张嘴，反而因为周围太安静，说得更加起劲。

　　“话说回来，洛伦兹大——洛伦兹，你觉得宝藏里真会有那么多钱吗？那个马戏团以前是不是很有名？他们不会把钱全换成珠宝了吧？珠宝也行，比较方便带，就是估价麻烦一点。还有——”

　　洛伦兹开始还会“嗯”“哦”地应上两声，到后来干脆彻底放弃。

　　随他说吧。

　　至少身边有人叽里呱啦，总比两个人一声不吭地走在这片死寂如坟场的地方强。

　　马蒂斯的声音也成了确认周围仍然正常的参照。只要那张嘴还在耳边不停，至少说明身边的人没有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替换掉。

　　当然，如果他能把音量调低一点，就更好了。

　　脚下的触感越来越怪。

　　这里的土地不像普通荒地那般干硬，也不是泥泞的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极轻微的胶黏感。鞋底抬起时，偶尔还会发出一点细小的黏连声。

　　仿佛土地没有彻底死去，只是在某处缓慢腐烂。

　　空气里的味道同样难以形容。腐朽、潮湿、焦糊和一丝淡淡的腥气混在一起，让人本能地想屏住呼吸。

　　洛伦兹皱了皱鼻子：“真难闻……”

　　“是吧！”马蒂斯立即接话，“我刚才就想说，感觉特别像我们商团仓库里泡过水以后发霉的兽皮，然后又——”

　　“你别描述了。”

　　“哦。”

　　视野里几乎没有真正活着的植物。少量黑色灌木残骸扭曲地支棱在地面，枝条干枯，表面像被火烧过，乍看如同一截截从土地伸出的黑色骨头。

　　洛伦兹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前进。暖黄色光晕只能照亮身前极小的一片区域，更远处便是彻底的黑暗。

　　他一直留意四周，不敢放过任何动静。

　　可一路走来，竟然什么都没有。别说怪物，连风掠过枯枝的声音都很少。

　　安静得过头。

　　越安静，越让人觉得有问题。

　　就在洛伦兹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连能动的东西都死绝时，走在旁边的马蒂斯忽然停下。

　　“洛伦兹！”

　　洛伦兹差点撞上他背后的行囊。

　　“怎么了？”

　　马蒂斯抬手指向前方，声音里带着明显惊讶。

　　“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光？”

　　洛伦兹立即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黑暗中，真的出现了一片朦胧光芒。

　　红、黄、蓝、紫，各种颜色交替变化，时亮时暗，甚至还在缓慢旋转。

　　在几乎被纯黑吞没的荒地里，突兀得像有人将彩色颜料直接泼上夜幕。

　　“城镇？”

　　洛伦兹刚说出口，便自己否定了猜测。

　　那片光太鲜艳，也太密集。正常城镇的夜间照明不该是这种效果。

　　两人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拉近以后，模糊的轮廓终于逐渐显现。

　　旋转的彩轮、高高飘起的旗帜，还有一个异常巨大的帐篷轮廓。

　　像在举行某种庆典。

　　而且是恨不得让方圆几十里都知道这里正在狂欢的那种。

　　洛伦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忽然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莱雅王国边境哨塔顶部那两盏灯仍能勉强看见。虽然很小，却确实还在。

　　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走出多远。

　　按理说，这么近的距离，前方若存在如此大规模的光源，他们站在边境时便该发现。

　　可当时什么也没有。

　　他们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污染区。

　　直到走进某个无法辨认的节点，这片光才突然出现。

　　像是两个人刚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屏障之外什么都无法察觉，只有真正进入范围，里面的景象才会向来客显现。

　　“我去……”

　　洛伦兹低低吸了口气。

　　这什么鬼东西？

　　这里可是黑潮污染区。土地黑成这样，连草都不长，路上更是连只虫子都看不见。

　　结果前面有人举行灯光庆典？

　　庆祝什么，庆祝自己还没死吗？

　　还是又有什么邪教组织，在这里赞美黑潮？

　　洛伦兹脑袋一疼。

　　能不能不要再信奉黑潮了！

　　那玩意的“神”，他都快打死一个版本了！

　　他侧头看向马蒂斯。提灯的光映在巨大漩涡镜片上，反射出一点滑稽的亮光。

　　马蒂斯也看见了，说明这至少不是只针对洛伦兹的幻觉。

　　然而两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洛伦兹满脑子都是“有诈”“陷阱”“最好赶紧跑”。

　　马蒂斯脸上却清清楚楚写着——

　　哇，好漂亮，好热闹。

　　是不是宝藏？

　　他立刻掏出牛皮纸地图，手忙脚乱地展开，眼睛一下亮了。

　　“洛伦兹，快看！”

　　地图中央，原本已经停止移动的小丑马戏团图案正疯狂闪烁。频率比以前快了不知多少，光芒也亮得惊人。

　　一下，一下。

　　像一颗兴奋跳动的心脏。

　　连周围的荧光路线都变得格外清晰。

　　“它闪得好快！是不是说明我们快到了？宝藏就在前面那个发光的地方？”

　　洛伦兹盯着地图，半晌才点头：“很可能。”

　　嘴上这样说，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是个人都能看出前面不对吧？

　　黑潮污染区，寸草不生，半夜突然冒出一片五颜六色的繁华灯海。这怎么看都不像在欢迎游客，更像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偏偏马蒂斯仍然跃跃欲试。

　　洛伦兹看看他，又看看地图，最终认命地叹气。

　　来都来了，现在打道回府不可能。

　　别说马蒂斯不愿，他自己也做不到。轮回之种可能就在前面，哪怕知道八成有坑，也得过去看看。

　　“小心点，跟紧我。”

　　马蒂斯立即点头，这一次倒没再说话。

　　两人放轻脚步，继续向光源靠近。

　　越往前，光芒越亮，原本模糊的轮廓也一点点清晰。

　　先是房屋，许多房屋整齐排列在宽阔街道两边。随后是高低错落的屋顶、窗户、门廊，以及不少看起来相当精致的装饰。

　　最终，一座完整城镇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洛伦兹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这不是勉强苟活于污染区的小聚落，不是几间破屋，也不是难民拼凑出的临时营地，而是一座看起来生活得相当不错的城镇。

　　两人停在入口前。

　　所谓城门只有两根高大石柱，上面缠满彩色飘带，挂着一串串灯，仿佛任何人都能直接进入。

　　洛伦兹一眼便看见城镇中央的东西。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胸腔里另一阵不属于正常心跳的悸动，也跟着重重撞了一下。

　　黑潮突然活跃起来，像受到某种强烈吸引，又像遇见了熟悉的东西。

　　洛伦兹立刻看向马蒂斯。对方仍盯着城中的彩灯，除了兴奋，看不出任何不适。

　　看来这阵异动只来自他自己。

　　这个结论半点也没有让人安心。

　　或者更准确地说，来自他身体里那个始终不肯听话的东西。

　　咚。

　　咚。

　　一下比一下清楚，沉闷鼓动甚至带起钝痛。

　　洛伦兹下意识按住胸口，却依旧无法控制，只能咬牙等待这阵异动自己过去。

　　“啧……别偏偏在这时候。”

　　他看向所有绚烂光芒的源头。

　　一座大得夸张的马戏团帐篷。

　　红色，异常鲜艳的红。帐篷顶部高高耸起，最上方立着巨大的小丑头颅。那张脸涂着夸张妆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不断有不同颜色的光束从口中射向天空。

　　红光扫过屋顶，蓝光掠过街道，紫色与金色交错，将整座城映得光怪陆离。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狂欢。

　　真正让洛伦兹头皮发麻的，却是周围的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衣着整洁，甚至体面得有些过分。窗户里透出暖黄灯光，店铺仍开着门，干净的路面几乎看不见垃圾。

　　一切都像一座富裕而秩序稳定的小城，正在庆祝盛大的节日。

　　马戏团内部不断传出掌声、欢呼、大笑，还有激烈的鼓点与管乐。里面似乎正在进行极其精彩的表演，一阵阵声浪涌出来，热闹得要命。

　　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发毛。

　　洛伦兹站在城门外，慢慢回头。

　　几步之外便是那片黑得发黏的土地，寸草不生，死寂而腐败。更远处，莱雅王国边境的两点灯火仍若隐若现。

　　一边是死地，一边是狂欢，中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

　　像有人硬生生把两个完全不属于同一世界的画面拼到一起。

　　“这怎么可能……”

　　这里明明是被黑潮吞没的地方，连一个正常村庄都不该存在。

　　结果不仅有人，还有这么多人。

　　不仅活着，甚至活得像他喵的比王都普通人都滋润。

　　大半夜不睡觉，全城一起看马戏？

　　到底在狂欢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