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要出国啦

　　马蒂斯把那张巨大地图摊开时，几乎占满了半个车厢。

　　纸张边缘磨得发毛，折痕一道叠着一道，显然被反复展开、收起过很多次。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会儿，陷入沉默。

　　问题很明显。

　　马蒂斯所谓的“大陆地图”，根本不是一张完整地图，而是许多张地图硬拼出来的。

　　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有的颜色泛黄，有的纸张材质明显不同，连标注字体都不是一种风格。洛伦兹甚至怀疑，它们的比例尺都未必统一。

　　“这就是你准备的完整地图？”

　　“差不多嘛。”

　　马蒂斯埋着头，用手指在几处拼接位置来回比划。

　　“莱雅王国的地图最好找，附近几个国家的也能买到一些，再远就比较麻烦。有几张还是我从商团旧仓库翻出来的，虽然已经是十几年前的版本，但总比没有强吧？”

　　洛伦兹看了看那几条甚至没完全接上的河流。

　　其中一条河在左边地图上明明还宽得能画出三条支流，到了右边那张纸，突然便只剩一条细线。两座本该隔着上百里的山，也因为拼接角度不对，亲密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这已经不是地图，更像一条由旧纸缝成的百衲被。

　　行。

　　能用就行。

　　要求不能太高，不然马蒂斯说不定能当场再掏出半张别国商队的进货单，告诉他背面也画着一座山，可以凑合着拼。

　　洛伦兹拿起牛皮纸藏宝图，与面前这份东拼西凑的大地图反复对照，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藏宝图上的路线很奇怪。

　　它并非单纯画出一条由某地通往某地的道路，而是在山地、河谷间不断绕行，途经许多无法与现行地图对应的区域，最终才指向那个仍在缓慢移动的马戏团标记。

　　问题就在这里。

　　对不上。

　　现行地图上的主要城镇、商路、山脉和河流，只能与牛皮纸中的一部分模糊重合。剩下的大量区域，仿佛凭空多了出来。

　　或者说，并不是藏宝图多出了东西。

　　是现在的地图少了东西。

　　如今各国流通的地图，本就很少完整绘制整片大陆。大多数只以本国领土为中心，画清主要城镇、道路、山川与边境，最多顺手勾上几笔邻国轮廓。

　　至于更远的地方，既没人愿意去，也没有绘制价值。

　　更别说那些已经被黑潮吞没、实际统治彻底崩溃的旧国土。许多区域在现行地图上只剩一片意义不明的阴影，甚至干脆不再出现。

　　“原来如此……”

　　洛伦兹低声喃喃。

　　莱雅王国的地理位置相对特殊，大体位于仍能维持稳定秩序的几个主要国家之间。再加上白银圣树的庇护，它也是黑潮爆发后，少数还能大规模维持国土完整的国家之一。

　　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

　　黑潮吞没过太多土地。有些小国彻底消失，曾经繁华的城市沦为无人区，道路断裂，边境失去意义，行政体系与国境线也一同崩塌。

　　如果这张牛皮纸记录的是更古老时期的路线，那么那些找不到对应位置的区域，很可能并非从未存在，只是已经从现在的地图上消失。

　　藏宝图上的道路也未必还能通行。

　　过去的桥可能已经断了，城镇可能只剩废墟，曾经有人维护的商路，如今或许早已变成污染生物的巢穴。哪怕方向正确，他们也不能照着纸上的细线闭眼往前走。

　　洛伦兹把几处能确认的地标圈在脑中，决定每抵达一个位置，便重新核对一次，免得被一张比两人年龄加起来还老的地图带进沟里。

　　想到这里，洛伦兹顿时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这趟旅程似乎比他最初预计的麻烦得多。

　　马蒂斯仍将脸埋在地图上，整个人几乎趴到纸面，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不对……如果这座山是这个，那河就不该往那边走。还是地图太旧，河流改道了？也可能是画地图的人技术不行……”

　　洛伦兹懒得听他自言自语，起身推开车门，轻巧地跳下马车。

　　冷风迎面而来，比王都冷得多，还带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阴湿气息。

　　他们已经抵达真正意义上的莱雅王国边境。

　　这里没有一整圈高耸城墙，将所有国土严丝合缝地包起来，地形也不允许这样做。边境主要依靠天然山势、道路关卡，以及每隔一段距离设立的哨塔维持警戒。

　　远处几座灰扑扑的石塔矗立在暮色里。塔顶有人影走动，持着武器，时刻观察境外的动静。

　　再往外，连天色都像变了。

　　莱雅王国这一侧虽然已近黄昏，天空至少还保留着正常的暗蓝与橘灰。越过边境以后，远方天幕却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脏污，沉闷、压抑，泛出病态的灰黑。

　　洛伦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安全区。

　　他们以前去过诺顿谷地、永寂冰原、迷雾丘陵，也闯过不少乱七八糟的地下区域。可大多数时候，仍未真正越出莱雅王国的有效疆域。

　　这一次不同。

　　藏宝图所指的位置，明显已经超出本国地图能够覆盖的范围，甚至可能不属于任何现存邻国。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大概率是没人管、没人愿意管，也管不了的区域。

　　被黑潮吞噬的旧地、流亡者聚集区，或者被各国共同默认放弃的灰色地带。

　　这种地方的人恐怕也不会太好相处。能在黑潮边缘活下来，本身便意味着一套与王国社会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弱肉强食、交换、掠夺，或许还有更极端的规则。

　　洛伦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

　　从赛勒斯蒂安告诉他，体内的黑潮已经与生命本源融合以后，他回伯爵府偷偷试过几次。

　　结果什么也没试出来。

　　不管伸手、集中精神，还是学着曾经见过的施法动作，那股力量都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洛伦兹差点把自己憋得缺氧，指尖也没有冒出半缕黑气。

　　只有受到强烈刺激时，黑潮才会自行躁动甚至爆发。

　　那不叫能力，更谈不上自保，顶多算一颗已经与身体长在一起、暂时不再侵蚀宿主的炸弹。

　　赛勒斯蒂安说得很清楚：融合不代表控制。

　　所以这次出门，他仍旧准备了药物和其他防身物品，从没把体内那东西计算成战斗力。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不用再天天喝圣水、接受净化，也不必提前计算圣水库存。否则别说寻宝，光是出趟远门，都得先算自己还能活几天。

　　洛伦兹抬头望向边境外。

　　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土地曾属于艾什王国，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艾什王国几年前便被黑潮彻底吞没。行政体系崩溃，主要城市失守，大量人口逃亡，剩下的土地逐渐变成废墟、污染区和扭曲生物的栖息地。

　　现在还有没有人生活在那里？

　　肯定有。

　　人这种生物的生命力有时强得离谱。哪怕被全世界判定为死地，也总有人能找到缝隙活下去。

　　只是最终会活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莱雅王国能够撑到现在，白银圣树功不可没。站在这里回望，国境内仍然正常的天色与土地，几乎像一道由圣树硬生生托住的防线。

　　洛伦兹心底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这道防线还能维持多久？

　　他很快将问题压下。

　　先解决眼前的事。世界会不会继续坏下去，不是此刻站在边境吹冷风就能想明白的。

　　马车在身后缓缓停稳。两匹马显然也不愿继续前进，不安地踏着蹄子，鼻腔不断喷出白气，偶尔发出短促嘶鸣。

　　车夫紧紧拉着缰绳，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意思写得很明白。

　　再往前，他不干。

　　普通车夫愿意将他们送到边境已经算尽责。真的跨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出去容易，回来难。莱雅王国对从污染区返回的人查得很严，轻则隔离，重则扣押审查。若真检测出严重污染，后果更不好说。

　　洛伦兹没有为难他，转身朝车厢里喊：“下来吧。”

　　里面传来一阵纸张乱响。

　　“来了来了！”

　　过了一会儿，马蒂斯才抱着大地图和牛皮纸，手忙脚乱地从车厢里挪出来。下车时还差点踩空。

　　“小心点。”

　　“放心，洛伦兹大人！我身体可好了！”

　　话音刚落，马蒂斯脚下一滑。

　　洛伦兹：“……”

　　算了，没救。

　　等人终于站稳，洛伦兹伸手接过藏宝图。

　　“我们应该要出境了。”

　　马蒂斯一愣：“真的？”

　　“嗯。这个标记不属于任何现存国家地图里的明确区域。”

　　洛伦兹借着渐暗的天光，指向牛皮纸边缘一个极其模糊的小图案。

　　“我刚才还发现了这个。”

　　那图案细长得像一座塔，顶部画着两个小得离谱的光点。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装饰或者污渍。

　　“像不像哨塔？”

　　马蒂斯把脸越凑越近，几乎要贴上纸面。

　　“哪里？哪里？”

　　“这里。”

　　“噢！真的诶！”

　　洛伦兹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疼：“小点声。”

　　马蒂斯立刻压低音量，却仍满脸惊叹：“这么小你都看见了？”

　　洛伦兹没理会夸奖，只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边境哨塔。

　　天快黑了，塔顶已经点起灯。远远望去，正是一座石塔，上方两点微弱光亮，一左一右。

　　与藏宝图中的图案几乎完全一致。

　　对上了。

　　洛伦兹又将牛皮纸举高一些，让塔楼图案与远处实物落在同一方向。塔身轮廓与两盏灯的位置都能对应上，只是图案太小，先前才一直被当成纸上的污痕。

　　“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洛伦兹的指尖顺着牛皮纸上那条细线向外移动。路线越过哨塔，继续延伸进地图上没有明确标记的区域，最终通向那个仍在缓慢移动的马戏团图案。

　　马蒂斯也看懂了。

　　“所以，宝藏真的在国境外？”

　　“至少现在是。”

　　洛伦兹纠正。别忘了那东西会移动。

　　马蒂斯看看地图，又抬头望向边境外黑沉沉的土地，兴奋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缝。

　　“那边是不是艾什王国以前的地方？”

　　“嗯。”

　　“已经没了的那个？”

　　“嗯。”

　　马蒂斯沉默两秒，吸了口气。

　　“听起来有点刺激诶。”

　　洛伦兹：“……”

　　你的关注点就这个？

　　不过马蒂斯很快又低头盯住地图，眼睛重新亮起来。

　　“可宝藏也在那里！”

　　很好。

　　还是钱比较重要，洛伦兹已经逐渐习惯了。

　　不远处的哨塔上，几名边境守卫也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人甚至探身多看了两眼，却没有立刻下来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