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之后请一如既往地提供给我吧

　　阿诺德抬起头，望着面前的洛伦兹。

　　少爷明明还那么年轻，脸上却已经染上许多他看不懂、也不敢细问的疲惫。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以前总是亮晶晶的，哪怕发脾气、闹别扭，也透着一股鲜活劲儿。可这次回来以后，里面似乎多了些沉重而复杂的东西，还有一种一旦作出决定，便绝不会轻易回头的坚定。

　　阿诺德终于明白，自己真的拦不住了。

　　他没有再哭喊，也没继续堵住大门，只站在原地，深深看了洛伦兹一眼。

　　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少爷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住。

　　随后，老人一言不发地转身朝马车走去。

　　“呃……”

　　还蹲在车轮旁揉脑袋的马蒂斯身体一僵，下意识抱住头。

　　“管、管家先生，您冷静一点，我真没恶意……”

　　阿诺德没搭理他，更没有继续揍人，只面无表情地绕到马车后，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塞进车厢。

　　厚实的毛毯、装满清水的皮囊、干粮、应急用的药物和纱布，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大小、方便随身携带的小暖炉。

　　马蒂斯眼睁睁看着本就装了不少行李的马车，又被硬生生填进去一堆东西。

　　他张了张嘴，看看阿诺德仍然发红的眼眶，最终很识趣地闭上。

　　洛伦兹也没有阻止，只安静站在台阶上，看着老管家忙前忙后。

　　直到阿诺德最后检查一遍车门，确认毛毯、食物和药品一样不少，才退开一步。

　　“少爷。”

　　他的声音很低。

　　“路上……千万保重。”

　　洛伦兹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有些时候，说得越多，反而越让人难受。

　　洛伦兹转身登上马车。马蒂斯也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车夫挥动缰绳，马蹄轻响，车轮缓缓碾过伯爵府门前的石板路。

　　洛伦兹靠在窗边，透过微微晃动的帘子向后望去。

　　伯爵府一点点远了，阿诺德还站在门前。

　　老人没有挥手，也没有追着马车喊什么，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那道苍老的身影才彻底消失。

　　洛伦兹缓缓收回视线，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沉，更多的却是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无奈。

　　车厢随着道路轻轻摇晃。

　　安静下来以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王都的这几天，似乎安静得过了头。

　　埃尔维斯呢？

　　那个总能想出各种理由往伯爵府跑的二皇子，居然一次都没出现过。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诺顿谷地出了那么大的事，康拉德确认战死，埃尔维斯怎么也该早早得到消息，至少过来问上一句。

　　可没有。

　　一次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阿斯塔尔。

　　赛勒斯蒂安和阿诺德都提过，大皇子前些日子已经醒了。可醒来以后，皇城那边像忽然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罩住，外界再也听不见一点消息。

　　过去关于两位皇子明争暗斗的传闻，在短时间内全部销声匿迹。就连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洛伦兹伯爵绑架大皇子”，也仿佛随着康拉德的死一并沉了下去。

　　没人再提，也没人追究。

　　安静得很不正常。

　　难不成阿斯塔尔醒来以后，立刻做了什么？

　　洛伦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曾经泪眼汪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

　　“嘶……”

　　说实话，就那副模样，他实在很难把阿斯塔尔与“醒来后血洗皇城”之类的画面联系到一起。

　　更何况，那个人身体里还留着季墨种下的黑潮核心。

　　事情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洛伦兹现在也说不准。

　　不祥的预感刚从心底冒头，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先不想了。

　　按照马蒂斯的判断，再结合藏宝图眼下显示的位置，这趟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先确认轮回之种是否真的存在，再想办法把康拉德救回来。等回到王都，再处理皇城这边的问题。

　　至少埃尔维斯应该有自保能力吧？

　　洛伦兹想了想，心里莫名没底。

　　“应该……有吧。”

　　他低声嘟囔一句，长长呼出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赶走。

　　重新抬眼时，洛伦兹才发现坐在对面的马蒂斯居然异常安静。

　　这实在稀奇。

　　马蒂斯没有讲话，只隔着巨大的漩涡眼镜静静看着他，像在观察什么。

　　洛伦兹被盯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马蒂斯严格来说也是兽人，或者说，是隐藏了兽人血统的混血。

　　诺顿谷地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大批兽人叛乱，随后又被银翼骑士团镇压收押。可从头到尾，马蒂斯都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没有担忧，没有愤怒，甚至没怎么主动问过诺顿谷地发生了什么，仿佛那些兽人与他毫无关系。

　　还有康拉德。

　　康拉德一直是他们商团的稳定客户。从马蒂斯以前说话的态度看，两边显然不只做过一两次生意。

　　如今人死了，马蒂斯似乎也没有太大反应，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找到宝藏、振兴商团上。

　　这种明确到近乎单纯的功利，让洛伦兹有时觉得他傻乎乎的。可细想起来，又有一点微妙。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滚过道路时规律的轻响。

　　“对了。”

　　洛伦兹忽然开口。

　　马蒂斯立刻抬头：“伯爵大人怎么啦？”

　　果然，一开口，熟悉的味道就回来了。

　　“康拉德以前一直从你这里买的，到底是什么？”

　　“啊？”

　　马蒂斯明显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几秒后，竟罕见地露出了些犹豫。

　　看来还真算客户隐私？

　　洛伦兹看出来了，没有逼问，只补充一句：“我想继续买。”

　　“嗯？”

　　“康拉德以前定期购买的东西，以后按照原本的频率，继续提供给我吧。”

　　马蒂斯脸上的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新客户！

　　而且还是伯爵！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伯爵大人真有眼光！”

　　洛伦兹眼皮一跳。

　　来了。

　　“我们商团的魔法线团可是整个王都——不，甚至整个莱雅王国里质量最好的一批！柔韧性高、魔力传导稳定，而且特别适合编织。就算是对魔力非常敏感的兽毛和魔植纤维，也能——”

　　“等等。”

　　洛伦兹打断他：“什么东西？”

　　马蒂斯眨了眨眼：“魔法线团啊。”

　　洛伦兹沉默了。

　　魔法……线团？

　　康拉德？

　　他脑中浮现出骑士那张常年写着“纪律”“规则”“公事公办”的冷脸，紧接着又想象了一下——

　　夜深人静，银翼骑士团团长坐在桌前，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两根针，低头织毛线。

　　“……”

　　嘶。

　　怎么回事？

　　好像还挺合理？

　　“康拉德团长以前很喜欢编织，而且手艺特别好！”马蒂斯兴致勃勃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也吓了一跳，毕竟他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吧？但针脚真的特别整齐。有时他还专门问我，哪一批线更软，哪种适合做——”

　　“他都织过什么？”洛伦兹忍不住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团长每次只买线，不肯给我看成品。”马蒂斯颇为遗憾，“有一回我问得多了，他就站在那里看我。什么也没说，就看着。”

　　洛伦兹脑中立刻浮现出康拉德那张冷脸。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敢再问。”

　　很好，非常符合康拉德的交流风格。

　　也很符合马蒂斯欺软怕硬的生存本能。

　　洛伦兹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

　　他想起康拉德看啾啾时，明明想摸，又强行克制，一副“我绝对没有很喜欢这只鸟”的别扭反应。

　　哦。

　　懂了。

　　这人可能真的很喜欢毛茸茸。

　　不只是喜欢，说不定还相当喜欢，只是藏得太深。

　　洛伦兹嘴角刚冒出一点笑意，又在想起康拉德如今的处境时，慢慢淡了下去。

　　马蒂斯还在介绍商团的魔法线究竟有多优秀，从原料说到工艺，又从不同批次的差异讲到特种魔法线应该如何保存。

　　洛伦兹自动过滤。

　　左耳进，右耳出。

　　等马蒂斯终于说得差不多，他才重新抬眼：“行了。”

　　马蒂斯立刻刹车。

　　“等这次寻宝结束以后，康拉德过去买的那些线，照旧给我。”

　　马蒂斯怔了一下。

　　大概觉得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照旧”。但商人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别问不该问的。

　　他很快露出笑容：“当然可以！伯爵大人长期订购，我还能给您便宜一点！”

　　洛伦兹没理会后半句，只偏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魔法线团。

　　编织。

　　康拉德。

　　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两下手指。

　　等着吧。

　　等把那个混账骑士弄回来。

　　他倒要亲眼看看，康拉德以前究竟偷偷织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