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你家少爷我福大命大

　　几天后，伯爵府大门口。

　　这几天里，阿诺德已经把能用的办法全用了一遍。

　　先晓之以情，从诺顿谷地讲到洛伦兹过去每一次负伤回府；又动之以理，列出一张足有两页长的出行风险清单。眼看少爷仍在收拾行李，老管家终于放弃讲道理，直接把自己变成了门闩。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少爷今天要是非走不可，就从老奴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阿诺德张开双臂，干瘦的身体硬生生摆成一个“大”字，死死堵住府门，活像一尊誓死捍卫领地的门神。

　　洛伦兹站在门内，看着老管家这副宁死不让、就差当场往地上一躺的模样，沉默了好几秒。

　　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直跳。

　　不是……至于吗？

　　“您才回来几天啊！”阿诺德眼圈通红，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身上的伤怕是都没好利索，转头又说要出门。老奴不同意，绝不同意！”

　　“少爷自己说说，您哪次出去不是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半死不活地回来？您让老奴怎么放心得下啊！”

　　洛伦兹张了张嘴。

　　其实他已经解释过很多遍。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去诺顿谷地，不是被莫名其妙的危险强行卷进去，也不是孤身一人乱跑。他只是按照地图，去找那个移动的马戏团。

　　而且同行的还有马蒂斯。

　　虽然……

　　洛伦兹越过阿诺德的肩膀，看向府外。

　　马蒂斯正站在台阶下，身后停着一辆准备妥当的马车。马车看起来还算结实，装饰不多，车辕挂着油灯，后方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行囊。这几天，他显然没少为出行做准备。

　　至于马蒂斯本人——

　　成年男性，四肢健全，身材还挺高大。

　　就是怎么看都不大靠谱。

　　但总比他一个人出门强吧？

　　洛伦兹甚至向阿诺德保证过，会小心，会尽量不招惹麻烦，也会尽快回来。

　　出发路线、预计用时、备用食物与沿途能落脚的城镇，他也交代得清清楚楚。就差当着阿诺德的面写一封“绝不多管闲事保证书”，再盖上伯爵印章。

　　不过那东西即便真写出来，大概也没有任何可信度。

　　完全没用。

　　老管家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再上一次还是！”

　　洛伦兹：“……”

　　这就很难反驳了。

　　因为好像确实如此。

　　“少爷每次都说会小心，最后哪次小心了？”阿诺德越说越悲愤，“老奴不信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双臂张得更开，一副今天除非把我撞飞，否则休想迈出去一步的架势。

　　洛伦兹一时无语凝噎。

　　这老头怎么还退行成小孩了？

　　门框旁忽然悄悄探进来半颗脑袋。

　　马蒂斯扒着门，只露出那副巨大的漩涡眼镜和一点脸颊。他先看阿诺德，又看洛伦兹，用口型无声询问。

　　伯爵大人，我们今天还能出发吗？

　　洛伦兹：“……”

　　你别在这时候添乱。

　　可惜阿诺德的余光已经精准捕捉到那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老管家的表情瞬间变了。

　　“就是你！”

　　马蒂斯：“？”

　　“魔鬼！恶魔！就是你诱惑我家少爷出门！”

　　阿诺德的怒火顷刻间完成目标转移。他猛地转身，恶狠狠瞪住马蒂斯。

　　“少爷这次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我要让你偿命！”

　　“啊？”

　　马蒂斯还没反应过来，原本死死堵门的阿诺德已经撤开手臂，像一只彻底被激怒的老山羊般冲了出去，两只手直奔他的脖子。

　　“嗷！”

　　马蒂斯惨叫一声，拔腿就跑。

　　“不是，等等！管家先生您冷静一点！”

　　“伯爵大人救命啊！”

　　伯爵府门前很快上演了一场荒诞的追逐战。

　　前面，高高大大的商团首领抱头鼠窜；后面，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管家穷追不舍。

　　“魔鬼！”

　　“都怪你！”

　　“你还我家少爷平静生活！”

　　“我家少爷不能再受苦了啊！”

　　阿诺德边追边挥拳。别看老人家平时走路都透着稳重缓慢，真急起来，那双手敲人还挺利索。

　　“哎哟！疼疼疼！”

　　马蒂斯抱着脑袋四处躲。他看着高大，竟然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被小老头追得满院子乱窜。

　　他试图往左躲，阿诺德便从左边截；转身往右，老管家又准确挡住去路。两个人绕着门前花坛跑了整整一圈，马蒂斯愣是没能甩开一个年纪足以当自己爷爷的老人。

　　洛伦兹看得眼角直跳。

　　这到底是阿诺德深藏不露，还是马蒂斯的逃跑路线太有规律？

　　“伯爵大人，救命啊！管家先生要杀人了！”

　　洛伦兹扶住额头。

　　头疼，真的头疼。

　　不过阿诺德跑去追人以后，大门总算没人堵了。

　　洛伦兹面无表情地迈过门槛，站到台阶上，看着面前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尘土被两人跑了起来。马蒂斯最终被逼到马车旁，抱着脑袋蹲下，满脸委屈，脸颊还被敲红了好几块，看起来好不可怜。

　　洛伦兹有那么一瞬间真心怀疑——这家伙真的能陪自己去冒险吗？

　　怎么连阿诺德都打不过？

　　当然，这次出门，他没准备带啾啾。

　　小家伙对“冒险”似乎有种天然热情，之前没少偷偷往他的口袋和行囊里钻。所以今天离开房间以前，洛伦兹特意将自己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行李也检查了好几遍，确认里面没有藏着任何灰蓝色毛球。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带啾啾乱跑。

　　上回的事已经够他受一次，他绝不想再来第二遍。

　　至于阿诺德，洛伦兹原以为提前几天说明情况，能让老管家慢慢接受。

　　现在看来完全没用。

　　这已经不是担心，是应激。

　　而且是严重应激。

　　洛伦兹本人都没觉得这次寻宝有多危险，阿诺德却像他要踏上的不是一趟旅行，而是一条十死无生的不归路。

　　老人家终于发现洛伦兹已经走出大门，停在半空的拳头顿时放下。马蒂斯也得到喘息之机，抱着脑袋一屁股蹲到车轮旁，呼呼喘气。

　　“少爷！”

　　阿诺德再顾不上马蒂斯，立刻转身。刚才还凶神恶煞追着人满地跑的老人，一看见洛伦兹，眼圈又红了。

　　“您不能走啊！”

　　这次声音里没了激烈的抗拒，只剩恳求。

　　“实在要走，那您把老奴也带上！关键时候，老奴还能替您挡一挡，付出这条老命——”

　　“阿诺德。”

　　洛伦兹打断他。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阿诺德却一下停住。

　　老人跟在他身边太多年，很清楚少爷什么时候只是发脾气，什么时候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洛伦兹平日里咋咋呼呼、生气抱怨，反而还好说。等他真正用这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叫出“阿诺德”，很多事情便已经没有回转余地。

　　老管家脸上的激动一点点退去，眉眼间的忧虑却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明白拦不住而变得更加沉重。

　　洛伦兹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阿诺德的确年纪很大了。花白的头发、眼角深深的皱纹，这几天大概又没休息好，脸上的疲惫甚至比他离开伯爵府前更加明显。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洛伦兹放缓语气，“但伯爵府不能没人管。府里这么多人和事情，总得有人看着。”

　　他视线扫过阿诺德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

　　“你都多大年纪了？真跟我出去风餐露宿，来回折腾。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才是真的没办法交代。”

　　阿诺德嘴唇颤了颤：“少爷……”

　　“可这一次，我必须去。”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古代宝藏，更不是一时兴起想出去找刺激。

　　轮回之种是否真的存在，地图上的线索是否可靠，他都没有十足把握。

　　但只要还有一点可能把康拉德救回来，他便非去不可。

　　洛伦兹不想因为害怕危险，就坐在伯爵府里等。他更不愿连试都没试，便替康拉德宣判第二次死亡。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直视阿诺德的眼睛：“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洛伦兹没有把轮回之种的事说出来。

　　不是不信任阿诺德，而是那份希望太轻，轻得还经不起反复追问。倘若最后证明地图只是骗局，失望的人有他一个便够了。

　　阿诺德没有回答。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慢慢皱得更深，激烈的阻拦变成沉默。洛伦兹看不透老人此刻在想什么，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大概是怕他又一次满身是伤地回来。

　　或许更怕有一天，伯爵府的大门再也等不到他推开。

　　洛伦兹沉默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阿诺德微微颤抖的肩。

　　“放心，你家少爷我福大命大。”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

　　“命硬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死。”

　　话说出口，洛伦兹却顿了顿。

　　康拉德最后倒下的模样从脑中一闪而过。他垂了垂眼，很快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而且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向仍蹲在车轮旁，偷偷揉脑袋上鼓包的马蒂斯。

　　马蒂斯立刻抬头，像终于等到自己发挥作用的机会，猛地站起来。

　　“对！管家先生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伯爵大人的！”

　　阿诺德：“……”

　　洛伦兹：“……”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马蒂斯脸上的自信逐渐僵住。

　　洛伦兹又看了一眼他被阿诺德敲出来的红印，沉默片刻。

　　“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马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