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这家伙这嘴是租来的吗？

　　洛伦兹的视线从马蒂斯脸上那副巨大的漩涡眼镜，缓缓移到对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随后，他深深叹了口气，抬手做出一个明确的“打住”手势。

　　“你能长话短说吗？”

　　再让这家伙继续，他怀疑自己今天没死在诺顿谷地，反倒要被马蒂斯活活吵死在伯爵府。

　　马蒂斯显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只听懂了一层意思——伯爵大人没有赶他走，而且愿意听！

　　那张本就兴奋的脸瞬间又亮了一个度，整个人仿佛都在往外冒着“我很开心”的泡泡。倘若他身后真有条尾巴，现在大概已经摇出了残影。

　　“这是藏宝图！伯爵大人请看！”

　　马蒂斯立即凑过来，将那张脏兮兮的牛皮纸献宝似的递到洛伦兹面前。

　　洛伦兹其实对藏宝图毫无兴趣。

　　他现在又不缺钱。伯爵府的财政谈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没穷到需要伯爵亲自拎着铲子满大陆挖宝藏。

　　何况他刚从诺顿谷地回来，身心俱疲，满脑子都是康拉德、季墨、维尔达和那些来历不明的记忆。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躺下，安静，睡觉。

　　而不是陪一个灰头土脸的商团首领研究传说中的藏宝图。

　　可他也清楚，今天不给马蒂斯一个明确答复，这人绝对能一直赖在这里，用那张停不下来的嘴对他实施精神攻击，直到他妥协或者疯掉。

　　马蒂斯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想找地方把地图摊开，随后又警惕地看向门口的阿诺德。

　　洛伦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了老管家一个眼神。

　　阿诺德立即会意。尽管看马蒂斯的目光仍写着“这人真的不会把我家少爷吵坏吗”，还是微微躬身。

　　“少爷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房门合上，卧室里终于只剩洛伦兹、马蒂斯，以及一只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梳理羽毛的啾啾。

　　确认没有旁人，马蒂斯顿时变得神神秘秘。他快步走到圆桌旁，小心地把牛皮纸完全展开。

　　纸张很旧，边缘磨损起毛，有些位置甚至缺了一小块。深浅不一的折痕间夹着泥污、水渍，还有几处颜色发暗、看不出来源的痕迹。

　　怎么看都像刚从地下室犄角旮旯翻出的破烂。

　　洛伦兹已经想好，只需随便扫上两眼，再用“年代过于久远，无法考证”或者“地点标记模糊，不具备实际价值”，便能将人打发走。

　　完美。

　　然而，当他真正看清地图全貌时，脸上的疲惫、不耐与敷衍同时消失。

　　洛伦兹盯着桌上的牛皮纸，瞳孔骤然收紧。

　　地图并不精美，甚至画得很乱。弯弯绕绕的路线、意义不明的符号，还有不少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标记混在一起，正常人看上一眼，大概就会将它归进废纸堆。

　　可这些东西，洛伦兹见过。

　　准确来说，他曾在《圣冕纪元》的官方背景资料里，看过极其相似的描述。

　　“你……”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猛地抬头：“你从哪里弄到的？”

　　马蒂斯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即使大半张脸被漩涡眼镜挡住，洛伦兹依旧能看出他浑身上下写满了几个大字。

　　看吧，我就知道！

　　伯爵大人果然识货！

　　快夸我！

　　洛伦兹却根本顾不上夸。

　　不儿，这家伙到底何方神圣？

　　穿越以前，《圣冕纪元》被他来来回回打了不知多少遍。不同路线、不同选项、不同支线，就连正常玩家懒得碰的犄角旮旯，他也因为闲得没事去翻过。

　　可他从没见过这张图。

　　不是没有拿到，而是连相关任务的影子都没见过。

　　这张藏宝图在游戏中几乎只存在于传说。洛伦兹也是很久以前，在官方发布的一份世界观资料中，偶然扫到过几行。

　　当年为了验证这段资料，玩家论坛还热闹过一阵。有人声称在荒郊看见过彩色帐篷，有人贴出一张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的夜景截图，还有人信誓旦旦表示，只要连续三十天在同一片森林里绕圈，就能触发马戏团。

　　结果真照着做的玩家，除了被野怪追着打和浪费三十天游戏时间，什么也没得到。

　　洛伦兹那时也试过几种相对靠谱的办法。结局无一例外，全是白忙活。

　　所以再往后，看见有人讨论这条线索，他只会礼貌地送上一句：醒醒，策划没做。

　　那段资料夹在繁琐的设定文本中，写得相当模糊。

　　大陆上曾经存在一个行踪诡秘的古老马戏团。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最终又去了哪里。它只会在某些特殊时期，出现在本不该有人经过的地方。

　　荒废的旧城、无人问津的森林、封闭已久的地下遗迹，甚至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道路尽头。

　　而玩家有极低概率得到一张与这个马戏团有关的藏宝图。

　　“极低概率”到底有多低？

　　洛伦兹不知道。

　　反正他玩了那么多周目，一次没见过。连论坛里都没有几个玩家能拿出实锤。久而久之，大家便把它当成官方文案随手写下的背景彩蛋，甚至有人怀疑这段内容根本没有实装。

　　洛伦兹后来也这么认为，索性将它忘在脑后。

　　可如果眼前这张真的是……

　　他低下头，视线锁住那几处特殊标记，心跳渐渐加快。

　　官方资料对藏宝图背后的东西同样语焉不详，只暗示那里藏着惊人的财富：失落的古代遗物、珍贵矿石、魔法道具，以及一样足以让所有玩家发疯的东西。

　　轮回之种。

　　传说中，能够将已经死亡的角色重新带回来的超稀有道具。

　　不限主角，也不限攻略角色。按照资料中的说法，只要死者还有一丝能被世界捕捉到的“存在痕迹”，即使灵魂已经接近消散，也有被重新拉回来的可能。

　　更离谱的是，它据说不会随着周目重启消失。

　　如果玩家真的得到它，从那以后，每个周目都相当于额外拥有一次可以自由支配的复活机会。

　　当然，这些说法全来自背景资料，不是经过玩家验证的道具说明。资料里甚至没有写清楚它的使用条件、代价和限制。

　　它能不能复活康拉德这样主动挖出核心、连生机都已经耗尽的人，洛伦兹同样不知道。

　　但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一条未经证实的线索，也比彻底没有希望强。

　　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条命。

　　天知道洛伦兹当年有多馋。

　　有些周目，他操控埃尔维斯辛辛苦苦苟上几十个小时，好不容易推进后期，结果一个选项没选对，或者莫名其妙触发剧情杀。

　　啪。

　　人没了。

　　存档还死得特别彻底。

　　那种时候，洛伦兹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策划拖出来打一顿。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轮回之种真的存在就好了。那可是能够强行逆转死亡、补救失误的终极保险。

　　可问题是，他一次都没碰见。

　　一次！都！没有！

　　所以最后，他彻底把它当成了官方画饼。一个写进背景资料，听着牛得不行，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都市传说。

　　结果现在，它可能真的存在？

　　相关的藏宝图还被一个灰头土脸、头发挂着蜘蛛网、嘴又特别碎的商团首领，水灵灵地拍到了他面前？

　　洛伦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就知道伯爵大人一定识货！”马蒂斯得意地哼哼两声，“他们都说是破纸，根本没人信我！我当时就知道，这种东西只有真正有眼光的人才看得出来！”

　　“所以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哎呀，这件事说来话长。”

　　洛伦兹眼皮一跳。

　　不好。

　　“我长话短说！”马蒂斯非常贴心地补充，随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准备讲故事的架势。

　　洛伦兹沉默地看着他。

　　你最好是真的短。

　　“就是吧，我们商团最近不是快倒闭了吗？爷爷他们不急，可我急啊！他们总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商团家底还厚，但我觉得这就是温水煮青蛙，非常危险！”

　　“所以我到处打听，想找个能让商团一夜暴富——不是，一举翻身的机会。后来听说旧城区有一家特别破的酒馆。那个酒馆真的特别破，我进去时门差点砸我头上，老板养的狗还追了我两条街——”

　　“马蒂斯。”

　　洛伦兹面无表情：“重点。”

　　“哦哦！重点是，酒馆地下室里住着一个占卜师，特别老，我怀疑他都快比酒馆本身年纪大了！”

　　洛伦兹忍住了。

　　马蒂斯终于说出一句有用的话：“听说那个老占卜师年轻时，跟过一个很神秘的旅行马戏团。”

　　洛伦兹眼神微动：“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找他啊！不过老板一开始死活不让我下去，我塞了钱，他还是不让，我又加钱——”

　　“然后。”

　　“然后我终于见到了！”

　　马蒂斯拍了拍胸口：“据说他平时不见人，也不随便替人占卜，更不会讲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可他一看见我，就盯着我看了特别久，接着一声不吭，直接把这张图给我了！”

　　“盯着你看了多久？”洛伦兹问。

　　“挺久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他看上我的眼镜了，正准备告诉他这是特别定制款，不对外出售。后来发现，他看的好像不是眼镜。”

　　“那他在看什么？”

　　马蒂斯认真想了半天，摇头：“不知道。他的眼睛灰蒙蒙的，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看清我。”

　　洛伦兹微微皱眉。

　　一个从不见人的占卜师，偏偏在看见马蒂斯以后交出地图，这件事怎么听都不像单纯的好运。

　　他脸上的得意快要溢出来。

　　“我就知道，一定是因为我运气好！”

　　洛伦兹等了两秒：“没了？”

　　“没了啊。”

　　“那老占卜师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了，我想想……”马蒂斯皱眉琢磨半天，“什么‘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还有‘不是你找到它，是它找到了你’。反正就是这类神神叨叨的话。然后他把我赶了出来，我出去时还差点摔进酒馆后面的臭水沟，幸好我反应快，不然——”

　　洛伦兹的太阳穴又开始疼。

　　所以，有用信息只有旧城区、破酒馆、老占卜师、神秘旅行马戏团，以及占卜师一见马蒂斯就把地图交给了他。

　　剩下八成内容，全是马蒂斯如何被狗追、如何塞钱、又如何差点掉进臭水沟。

　　洛伦兹闭上眼，脑中只剩一句话。

　　这家伙咋恁能说。

　　咋！恁！能！说！

　　他那张嘴是租来的吗？

　　不用够本，今天就得还回去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