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我要见！伯爵！大人！

　　维尔达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定定落在洛伦兹脸上，少见地没了平日里的轻佻笑意，像是想从他故作平静的神情中剥出一点更真实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就这么在乎他吗？”

　　“啊？”

　　洛伦兹被问得一愣。

　　这个问题太直白，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那句“在乎他”在脑中转过一圈，又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

　　他皱着眉解释：“毕竟，康拉德是因为我才死的。”

　　可话说回来，什么才算在乎？

　　他和康拉德一路上争过、吵过，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也不少。那个骑士总爱管他，连他多走两步、少喝一口水都恨不得列进骑士团守则。洛伦兹以前没少嫌他烦。

　　但康拉德真正倒下以后，那些原本让人牙痒的规矩，忽然全成了再也听不见的东西。

　　洛伦兹不想承认自己在乎得有多深，更没心情当着维尔达的面剖析感情。他只知道，康拉德不该用那种方式结束。

　　何况银翼骑士团应该已经妥善保存了康拉德的遗体。虽说直到现在，那群骑士都没有来找过他的麻烦。

　　这反而让洛伦兹更没底。

　　康拉德是银翼骑士团的团长。人跟着他出去一趟，回来时只剩一具尸体，换谁都该怀疑一下伯爵是不是在半路把团长卖了。

　　可骑士团不但没有问责，连诺顿谷地获救的兽人都已被他们有条不紊地接手安置。

　　怎么回事？

　　康拉德临死以前，不会还偷偷留了什么“严禁追究洛伦兹伯爵责任”的遗言吧？

　　以那个骑士的性格……

　　我去。

　　说不定还真干得出来。

　　念头刚冒出来，洛伦兹胸口便又闷了一下。他连忙把思绪拽回眼前。

　　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西幻世界。

　　魔法有了，黑潮有了，连时空穿越这种一听就不讲道理的东西都有了。复活一个已经死得不能再透的人，应该、也许、大概……不至于完全没希望吧？

　　季墨都能把自己的意识硬塞进另一个时空。

　　他洛伦兹想办法把康拉德从坟头拽回来，怎么了？

　　而且他不光要把人救回来。

　　等康拉德睁眼，他一定先给这个骑士两巴掌，让人清醒清醒。然后拽住领子好好问问，凭什么不商量，便自顾自决定替他去死？

　　他说过同意了吗？

　　没有！

　　谁允许康拉德擅自替他安排这种结局的？

　　想着想着，洛伦兹又气了起来。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没有全说出口。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维尔达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有些深，看得洛伦兹莫名心虚。

　　不是，他心虚什么？

　　他又没做亏心事！

　　“有……”维尔达忽然开口。

　　洛伦兹眼睛一下亮了：“真有？”

　　“……还是没有呢？”

　　维尔达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补完。

　　洛伦兹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维尔达！”

　　“哎呀，小少爷别这么凶嘛。”

　　“你耍我是不是？”洛伦兹本来心情就差，眼下又被他吊了一回胃口，火气蹭地窜了上来，“到底有没有？你给句准话！”

　　维尔达笑眯眯地抬起手，像是终于准备回答。

　　卧室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要见伯爵大人！伯爵大人！”

　　洪亮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都能穿进来。

　　洛伦兹眼皮一跳。

　　紧接着便是阿诺德焦急又无奈的声音：“马蒂斯先生，少爷才刚回来，现在需要休息！您不能硬闯，这不合规矩！”

　　“我有要事，非常重要的事！伯爵大人一定会想见我的！”

　　马蒂斯丝毫没有降低音量。

　　“团长大人死了是吗？天啊，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的商团还少了一个大客户……不对，这个现在不重要！”

　　“伯爵大人，请让我见见您！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洛伦兹：“……”

　　好吵。

　　那声音像一群蜜蜂突然钻进脑子，嗡嗡地绕着他的神经飞。偏偏马蒂斯说话还特别快，一句接一句，乍听信息很多，仔细听又好像全是废话。

　　洛伦兹好不容易因为“复活”两个字集中的精神，当场被吵散大半。

　　“维……”

　　他下意识转头，准备让维尔达先避一避。

　　沙发空了。

　　“……”

　　人没了。

　　不是死了，是没影了。消失得悄无声息，连空气都没多晃一下。

　　洛伦兹盯着空荡荡的沙发看了两秒。

　　算了，维尔达嘛，习惯了。哪天这家伙老老实实走门，反倒显得不正常。

　　只是收回视线以前，他忽然看见沙发旁的小方桌上多了样东西。

　　一柄匕首。

　　正是维尔达以前送给他的那一柄。

　　后来在诺顿谷地，匕首落进季墨手中。之后场面太乱，洛伦兹早就默认它不知丢去了哪个角落，没想到竟又回来了。

　　他走过去，将匕首拿起。

　　刀鞘冰凉，熟悉的重量落进掌心。洛伦兹垂眼看了片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维尔达什么时候找回来的？为什么又悄悄留在这里？

　　还有刚才那个关于复活的问题。

　　这家伙到底有办法，还是没办法？

　　“伯爵大人！”

　　门外的马蒂斯又是一嗓子。

　　洛伦兹额角一跳，把匕首放回桌面，提高声音：“阿诺德，让他进来吧。”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卧室门“砰”地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刚跨过门槛便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差点当场给洛伦兹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好不容易站稳，青年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得扎眼的笑。

　　“伯爵大人！”

　　洛伦兹沉默地打量他。

　　马蒂斯今天这身造型，着实有点惊天地泣鬼神。

　　头发乱得像刚跟鸟窝大战三百回合，脸上灰扑扑的，袖口和裤腿全沾着泥，肩膀甚至还挂着一缕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蹭来的蜘蛛网。

　　最离谱的是，他一开口，头顶还扑簌簌掉了点灰下来。

　　洛伦兹脑中只剩三个问题。

　　这人去哪了？

　　这人干什么了？

　　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脏？

　　紧跟在后面的阿诺德显然已经被折腾得够呛。老管家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乱了几根。

　　“少爷，实在抱歉，马蒂斯先生他……”

　　“没事。”

　　洛伦兹摆摆手。他现在脑子本来就疼，再让阿诺德继续解释，屋里真要变成大型多人说话现场了。

　　马蒂斯显然没察觉他只想安静。站稳以后，注意力反而先被啾啾吸引。

　　“嗨，小鸟！你叫啾啾是吧？还记得我吗？我是马蒂斯！”

　　啾啾歪着脑袋盯了他两秒，非常谨慎地往洛伦兹肩后缩了缩。

　　记不记得另说，至少嫌弃得很明显。

　　洛伦兹闭了闭眼，尽量让语气保持礼貌：“马蒂斯先生，如果你今天是来谈商团合作的，恐怕要失望了。伯爵府暂时没有开展新合作的打算。”

　　“不不不，不是合作！至少不完全是！”

　　马蒂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发间的灰也跟着往下掉。

　　洛伦兹面无表情。

　　你最好下一句真的有用。

　　马蒂斯三两步冲到他面前。阿诺德脸色一变，立刻提醒：“马蒂斯先生，请与少爷保持距离！”

　　“哦哦，抱歉。”

　　马蒂斯象征性地退了半步，马上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张很旧的牛皮纸，边缘磨得发毛，折痕深得快要裂开，上面还沾着泥土、水渍与颜色发暗的斑点，看起来比马蒂斯本人更风尘仆仆。

　　“伯爵大人，您一定要看看这个！”

　　马蒂斯眼睛亮得吓人。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们都说我疯了，说这就是张废纸，藏宝图根本不存在，还说我迟早会把商团最后那点家底败光。可我知道，他们都是一群没有眼光的庸才！”

　　“只要找到这个地方，我们商团一定能够东山再起。不，不只是东山再起！我们会成为整个莱雅王国——甚至整片大陆数一数二的商团！”

　　洛伦兹一句、两句、三句地听着，表情逐渐放空。

　　怎么还没到重点？

　　这人为什么能把一句话说清楚的事，先绕着大陆跑上三圈，再回来告诉他答案？

　　洛伦兹突然无比怀念康拉德。

　　至少那个骑士说话从不浪费字，能用一个“嗯”解决的事，绝不会多说第二个音节。

　　马蒂斯和康拉德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恨不得把所有信息压缩成三个字。

　　另一个恨不得把三个字扩写成三千字。

　　洛伦兹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