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你说你要复活谁？

　　洛伦兹才刚踏进伯爵府，甚至没来得及站稳，第一个扑上来的果然是阿诺德。

　　老管家肩上还稳稳站着啾啾，一人一鸟几乎同时朝他冲来。

　　“我的少爷啊！”

　　阿诺德只看了一眼，声音瞬间变调。

　　“您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饶是洛伦兹刚从诺顿谷地回来，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还是被震得脑仁一跳。

　　阿诺德抹着眼泪，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越看越心疼。

　　衣服上全是洗不洗得掉都不好说的血与泥，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精神状态更是差得一眼就能看出。

　　老管家的眼圈刷地红了。

　　“都怪老奴失职，当初就不该让少爷过去！再不济，老奴也该拼死跟在您身边。要是能让少爷平平安安，老奴这条命——”

　　“停停停，阿诺德。”

　　眼看话题一路滑向极其不祥的自我牺牲，洛伦兹赶紧抬手打断。

　　“打住，真的打住。”

　　他现在一点都听不得这种话。

　　刚死了一个康拉德，实在不想回家第一件事便听阿诺德念叨“老奴这条命”。再继续下去，他今天真有可能心梗在伯爵府门口。

　　洛伦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我只想洗澡、换衣服，然后安静一会儿。”

　　他想了想，又强调：“就一会儿。”

　　阿诺德嘴唇还在发抖，眼泪也挂在眼角。可少爷一发话，老管家的专业素养立刻占据上风。

　　他飞快收起抹泪的手，挺直背脊，表情重新恢复平日的训练有素。

　　只要忽略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倒真像什么也没发生。

　　“是，少爷。”

　　安静不到两秒，阿诺德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还有件事需要禀报。阿斯塔尔殿下前日已经苏醒，他——”

　　“这件事我知道。”

　　洛伦兹直接打断。

　　赛勒斯蒂安已经告诉过他，阿斯塔尔醒了，暂时也没发现太大的动作。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实在没有精力提前焦虑。

　　一个季墨、一场诺顿谷地，再加脑中那堆乱七八糟的记忆，已经快把他的脑袋塞爆。

　　阿斯塔尔的事先往后排。

　　能排多后就排多后。

　　洛伦兹迈步向府内走。

　　熟悉的大厅、摆设与走廊，一切都和离开时差不多，他走出几步，却莫名觉得似乎少了什么。

　　阿诺德恰好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瑟兰杜尔先生。”

　　“他怎么了？”

　　“昨日离开了伯爵府，没有留下口信，也没有交代去向。”

　　老管家微微皱眉，显然对这种不告而别的行为很不赞同。

　　“走了？”

　　洛伦兹有些意外。

　　瑟兰杜尔之前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打算在这里赖上一阵，甚至已经自然得快把伯爵府当成临时据点。

　　结果他才出去几天，精灵就跑了？

　　洛伦兹想了想，估计对方又去忙复仇大业，或者追查什么精灵族的秘密。瑟兰杜尔本来就不是闲得住的性格。

　　虽然那家伙看起来深沉神秘得要命，但以相处下来的经验判断，应该不至于把天捅个窟窿吧？

　　大概。

　　洛伦兹现在也懒得多想。

　　“知道了，随他去吧。”

　　他终于摆脱阿诺德一路跟随的念叨，准备回房休息。

　　当然，中途又经历了两场小型战争。

　　第一场，阿诺德坚持亲自喂饭，理由是：“少爷已经虚弱成这样，怎么还能自己动手？”

　　第二场更加离谱。

　　老管家认真提出，要安排侍从替他沐浴。

　　理由也相当充分：“少爷现在连站着都让老奴担心。”

　　洛伦兹当场拒绝三连。

　　“不用。”

　　“真的不用。”

　　“我还没残废！”

　　经过一番艰难拉扯，他总算保住了一个成年男人最后的尊严。

　　代价是阿诺德亲自守在浴室门外，每隔一会儿便忧心忡忡地问一句：“少爷，您还醒着吗？”

　　问到第三遍，洛伦兹终于忍不住隔着门回答：“醒着，而且我只是洗澡，不是在里面渡劫。”

　　门外安静片刻。

　　“好的，少爷。那您若开始渡劫，一定要及时叫老奴。”

　　洛伦兹闭了闭眼。

　　算了，至少还是熟悉的阿诺德。

　　热水漫过身体时，洛伦兹才真正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一点。

　　诺顿谷地带回的尘土、鲜血与汗水逐渐被洗掉，有些东西却显然无法顺着水一起流走。

　　只要闭上眼，康拉德倒下的画面便会重新出现。

　　沾满鲜血的手、那只银色小瓶，还有最后被捏碎的黑潮核心。

　　洛伦兹重新睁眼。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疲惫而苍白的脸。熟悉的喧闹就在门外，反倒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盯着倒影看了两秒，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别想了。

　　至少现在别想。

　　再想下去，澡都洗不完。

　　等彻底清洗干净，换上松软舒适的衣服，洛伦兹终于不像刚从凶案现场逃出来。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疲倦也不是洗一次澡就能洗掉的。

　　他推开卧室门。

　　果然已经有人在等。

　　维尔达懒洋洋坐在沙发上，一条腿随意搭着，指尖正在逗弄啾啾。

　　小鸟被撩拨得一会儿啄他手指，一会儿扑腾翅膀，嘴里叽叽喳喳骂着“坏维尔达”。

　　看见洛伦兹进来，维尔达抬起眼，翠绿猫眼顿时弯起。

　　“小少爷，好些了吗？”

　　洛伦兹没有回答。

　　清洗过后，他身上的血腥气与狼狈的确淡了许多，整个人却依旧沉甸甸的。尤其看见维尔达，脑中的疑问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希丽是谁，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维尔达为什么知道那么多？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又为什么偏偏提醒他小心维尔达？

　　还有季墨、另一条时间线、那些莫名闯进他脑中的记忆，以及维尔达曾说过，等还完那个人情就会告诉他真相。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洛伦兹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只把维尔达看成一个神出鬼没、嘴欠却勉强靠谱的队友。

　　这个人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

　　最令人恼火的是，维尔达明显什么都知道一点，偏偏不肯说。每次都是“时机不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像所有人手里都握着剧本，只有洛伦兹在台上乱跑。

　　跑错了没人提醒，等真正出事，才有人拍拍肩膀安慰一句：“哎呀，小少爷，不怪你哦。”

　　越想越憋屈。

　　所以洛伦兹干脆不说话，只盯着维尔达，无声抗议。

　　维尔达眨了眨眼。

　　他显然看懂了。

　　奈何这人的脸皮一向厚得离谱，不仅没有被那道“你最好给我解释”的目光吓退，反而笑得更加自然。

　　随后非常熟练地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

　　维尔达从沙发上轻巧起身。动作来得突然，啾啾吓得扑棱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圈，最后熟练地落到洛伦兹肩上，贴着脸颊蹭了蹭。

　　维尔达像什么也没发生，故意左右看了一遍。

　　“精灵走了啊，比我想象中快很多嘛。”

　　洛伦兹没接话。

　　“那这样的话，我也不能继续留下来陪小少爷啦。”

　　洛伦兹终于抬了抬眼。

　　维尔达的语气里带着极其做作的遗憾。

　　“虽然我其实很想多陪陪你。”

　　说完以后，他却没走，只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洛伦兹。

　　那双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快问。

　　快问我去哪里。

　　你怎么还不问？

　　洛伦兹：“……”

　　他完全看懂了。

　　维尔达大概已经准备好一堆神神秘秘、吊人胃口的话，只等洛伦兹问上一句，再摆足架势回答“小少爷现在还不能知道哦”。

　　沉默两秒，洛伦兹终于开口。

　　“话说……”

　　维尔达眼睛明显一亮。

　　来了。

　　“你有没有……”

　　维尔达甚至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能让人复活的道具？”

　　“……”

　　维尔达脸上的笑僵住。

　　洛伦兹也知道问题听起来离谱，于是越说越没底气。

　　“或者复活秘法、禁术……什么都可以。”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有些脸热。

　　这太像一个没能从失去中走出来的人，抓住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四处乱问。

　　可洛伦兹还是问了。

　　万一呢？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黑潮，连时空穿越都有。死人复活，怎么就一定不行？

　　“没有也没关系。”

　　洛伦兹摸了摸鼻尖。

　　“我就是随便问问。”

　　房间彻底安静。

　　啾啾歪着小脑袋，一会儿看看洛伦兹，一会儿又看看维尔达。

　　维尔达则保持着准备回答的姿势，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铺垫了半天，洛伦兹压根不问他要去哪，反手扔过来一个“复活”。

　　过了好几秒，维尔达才缓慢眨眼。

　　“复活？”

　　语气罕见地有些茫然，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

　　洛伦兹点头。

　　维尔达沉默下来，目光在他脸上转过一圈，那点惯常笑意也逐渐淡去。

　　“你是说，复活那个银翼骑士团的团长？”

　　洛伦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一次，他点得很认真。

　　“嗯。”

　　“康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