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如需圣殿的帮助,尽可来找我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375 字
格里奇最后一丝生机消散时,空气里那股黏稠而压抑的力量也随之松动。
像有什么一直死死扣住四周的东西,终于失去支撑。
被强行压制、扭曲的声音重新灌入洛伦兹耳中。
最先传来的是兽人的吼叫,混乱、痛苦,还夹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有些兽人失去力量后只能虚弱喘息,有些正承受黑潮反噬,也有人无法理解身体的变化,在剧痛中发出愤怒嘶吼。
季墨消失以后,那些由他赐予的力量果然也出了问题。
紧接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整齐的脚步、铠甲碰撞,还有武器出鞘时冷硬的金属摩擦声。
洛伦兹缓缓抬头。
银翼骑士团的援兵到了。
他们来得比他预想更快。也许康拉德进入诺顿谷地以前便留下了安排,也许骑士团内部有确认团长状态的特殊手段。
洛伦兹不知道,也没有力气询问。
他只是看着银灰色身影迅速进入这片已经乱作一团的区域。
失去季墨支撑,那些原本依靠黑潮变得异常强大的兽人,大多已经无法反抗。有的瘫在地上抽搐,有的勉强站立,却连武器都握不稳。还有几个接受不了力量突然消失,陷入疯狂,依旧被训练有素的骑士迅速控制。
拘押、确认身份、封锁危险区域。
铁链碰撞、痛苦兽吼和骑士冷静简短的命令混在一起,残酷,却也高效得让人安心。
洛伦兹站在一旁,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久以前,他和康拉德还被关在牢里,甚至不知道能否活过第三天。如今一切却突然结束了。
可那个本该站在这里,冷着脸接过指挥权的人已经不在。
洛伦兹垂下眼,胸口仿佛被轻轻剜去一块。
并不尖锐,只剩空。
空得发疼。
“团长已经确认殉职。”
一道陌生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句话落下时,附近几名正在押送兽人的骑士都安静了一瞬。
没人回头,也没人停下手里的事,只是原本利落的动作同时慢了半拍。随后,铁链重新收紧,命令继续传下去,一切又恢复成训练有素的秩序。
洛伦兹却忽然明白,这个看似陌生的骑士并非真的毫无情绪。
康拉德把所有人教得太好了。好到他不在了,他们仍会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任务,连悲伤都得先往后放。
洛伦兹抬头,看见一名银翼骑士走到面前。对方明显不认识他,神情冷静得近乎刻板,语气也完全公事公办。
𝕁 ༓含⃠༓𝕋༓哥⃠༓𝔻༓儿⃠༓𝕁 “目前确认身份为平民的人类祭品,将由骑士团护送到安全区域,再安排返乡。”
骑士朝洛伦兹伸出一只手,金属护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只是片刻,洛伦兹眼前便有些模糊。
他想起另一只同样骨节分明、有力的手。
那只手抓过他的手腕,拎过他,也在最后将沾满鲜血的银色小瓶放进他掌心。
洛伦兹没有去握眼前的手。安静两秒后,他只轻轻点头。
“……有劳了。”
声音哑得厉害。
那名骑士似乎察觉到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收回手,让开道路。
洛伦兹从他身旁走过,脚步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只银色小瓶还被他攥在手里,边缘早已被体温焐热。骑士的视线在上面短暂停留,像是认出了什么,最终仍旧没有叫住他。
洛伦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指收紧。
至少康拉德最后交给他的东西,他带出来了。
……
圣殿高耸的彩绘玻璃将光切成不同颜色,斑驳地洒在洁白地面。
洛伦兹几乎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他原本应该先回伯爵府。可从诺顿谷地带回来的兽人需要净化,他自己的身体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银翼骑士提出送他回家时,他迟疑半晌,最后还是先报了圣殿的地址。
再说,阿诺德要是第一眼看见他这副模样,伯爵府门口多半会当场上演一出老管家哭少爷。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本来已经很疼的头更疼了。
推开厚重殿门时,他连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都懒得管。衣服和脸上都沾着血,头发乱成一团,脸色更像刚从诺顿谷地活着爬出来——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赛勒斯蒂安站在圣殿深处,听见动静,缓缓抬头。
一段时间没见,银色长发似乎又长了些,沿肩头垂落,在圣殿光线下泛着浅淡冷光。圣力无声流转其间,像月光落在绸缎上,依旧漂亮得不太像真人。
前提是忽略眼底那圈明显的青黑。
洛伦兹看了两眼。
我去,原来圣子也会有黑眼圈。
看来他不在的日子里,圣殿过得也没比诺顿谷地轻松多少。
赛勒斯蒂安见到他,第一反应显然不怎么友善。
“给我留下这么多烂摊子,你还敢——”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灰色眼睛从洛伦兹的脸一路扫到衣服上的血迹,又落回那双看似平静、实际像刚从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里挣扎出来的眼睛。
赛勒斯蒂安沉默两秒,将已经到嘴边的责备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带回来的那些兽人,圣殿已经尽力驱逐他们体内残留的黑潮。”
话题换得相当生硬,语气却没了刚才那股明显想骂人的劲儿。
“其中有一名兽人女性,侵蚀程度太深,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后续净化。”
洛伦兹的手指蜷了一下。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声音稍停。
“没能救回来。”
“她离世以前,圣殿已经尽量减轻了痛苦。其余状态稳定的兽人已经交给银翼骑士团,之后怎样审判和安置,由他们负责。”
兽人女性。
洛伦兹甚至不必问,脑中已经浮现出一张斑驳的脸。
瑞秋。
果然还是没赶上吗?
格里奇临死以前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也终于记起自己最初渴望力量,并不是为了成为谁脚下高高在上的王,只想让所爱的人过得好一点。
可他没能认出瑞秋,瑞秋也没等到格里奇真正清醒。
两个被黑潮、力量和执念一步步推远的人,直到死亡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洛伦兹喉结动了动,胸口那股闷意再次涌上来。
“如果我当时把圣水分给她,说不定——”
“不会。”
赛勒斯蒂安直接打断。
“你又在想什么没用的东西?”
这话仍旧不客气,洛伦兹听着却莫名没从前那么想翻白眼。
“圣水是我按照你的身体状况单独调配。你与黑潮的状态特殊,对你有效,不代表可以救所有被污染的人。”
赛勒斯蒂安耐着性子解释:“瑞秋的身体结构和魔力循环已经被侵蚀得太深。贸然使用与你适配的圣水,不但救不了她,还可能让神圣力量与体内污染冲突,加快身体崩溃。”
“所以……”
“所以你没有给,才是正确的。”
赛勒斯蒂安说完,像是察觉自己的语气太硬,声音稍微缓了一点。
“别把所有事情都算在自己头上。圣殿已经尽力,她的死亡不是因为你少给了一瓶圣水。”
洛伦兹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赛勒斯蒂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向前两步。
“等等。”
“怎么了?”
那双灰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洛伦兹,像要透过身体,看向更深处某种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
洛伦兹被看得有些发毛。
“你干嘛?”
赛勒斯蒂安的眉心越皱越紧,其中的困惑很快又变成惊讶。
“你体内的黑潮。”
洛伦兹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近听到这两个字,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又怎么了?”
赛勒斯蒂安没有理会他的紧张,又仔细感知一遍,良久才开口:“它已经不需要外力压制了。”
为了确认,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停在洛伦兹胸前,却没有真正碰上去。
浅金色圣光一点点渗入,洛伦兹本能绷紧身体,等着曾经那种冰火一同钻进血肉的刺痛。可这一次,体内安静得异乎寻常。那股黑潮没有被圣力激怒,也没有像过去一样四处冲撞,只在更深处缓慢流动。
赛勒斯蒂安收回手,神色比刚才更凝重。
“啊?”
洛伦兹愣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赛勒斯蒂安看他一眼,“你体内的黑潮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
他大概意识到只说这些,洛伦兹根本听不明白,只好继续解释。
“以前,它更像寄生在你体内的异物。你是你,它是它。它侵蚀你,干扰你,也一直试图改变你的身体与力量结构,所以我需要用圣水和圣殿力量压制。”
“可现在,界限消失了。”
洛伦兹的表情慢慢僵住。
“消失了?”
“嗯。”
赛勒斯蒂安直视着他。
“你和黑潮已经融合。”
圣殿里一下安静。
洛伦兹站在原地,半天没判断出这究竟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融合?
他变成黑潮了,还是黑潮变成他了?
我勒个……这说法怎么听都不吉利。
赛勒斯蒂安显然看懂了他脸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别露出那副蠢样。”
洛伦兹:“……”
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
“至少从目前状态看,这不是坏事。”赛勒斯蒂安继续道,“往后你应该不再需要定期净化或压制。”
他停了一下。
“因为现在若强行净化黑潮,与直接攻击你的生命本源没有太大区别。”
洛伦兹瞬间抬头。
“等会儿。你的意思是,那玩意儿真成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对。”
“还能弄出来吗?”
赛勒斯蒂安沉默两秒,看他的目光多少带上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懂”的意思。
“不建议。”
“……”
懂了。
“但融合不代表黑潮会从此听命于你,更不代表你能随意调动它。”赛勒斯蒂安像是提前看穿了另一个更危险的误解,语气严厉起来,“只是它暂时不再将你当作需要侵蚀的异物。你若主动刺激那股力量,依旧可能失控。”
洛伦兹立刻老实。
很好。
外挂没有,定时炸弹倒是成功从外接款升级成了内置款。
至少以后不用每天担心它突然侵蚀自己,勉强算个好消息吧。
“以你目前的能量流动来看,黑潮已经趋于稳定,与你本身形成了某种平衡。过去那些明显副作用,今后应该不会轻易出现。”
洛伦兹听着,脑中却再次浮现出诺顿谷地的暗室。
季墨、康拉德、失控的黑潮,还有最后那股突然灌入身体,几乎将他彻底撕碎的力量。
变化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是季墨强行灌入力量以后,还是他濒临失控时?又或者,与那些突然出现、不属于现在这个“洛伦兹”的记忆有关?
洛伦兹想不明白,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诺顿谷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赛勒斯蒂安这次问得很认真。
“你的身体不会无缘无故发生这种变化。”
洛伦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便彻底卡住。
怎么说?
从哪里开始?
说季墨来自另一条时间线,还是说康拉德为保护他失去生机和记忆,最后亲手剖开胸膛,挖出黑潮核心?
说自己在悲痛中差点和季墨同归于尽,还是说脑中忽然多出大量不知属于谁的记忆?
还有维尔达、希丽,另一个“洛伦兹”……
光在脑中顺一遍,他就开始头疼。
“不好讲。”
洛伦兹最后只憋出三个字,又重重叹气。
“真的不好讲。”
赛勒斯蒂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洛伦兹脸上。那里还沾着一块干涸的暗红血迹,不知属于康拉德、季墨,还是混着洛伦兹自己的血。
这个洁癖严重到衣角沾灰都能皱半天眉的人,却只是抬手,让指尖亮起柔和圣光,再轻轻擦过洛伦兹脸颊。
微凉触感落下,洛伦兹下意识眨眼。
血迹在圣光下逐渐消失。
赛勒斯蒂安看着指尖残留的那点暗红,沉默片刻。
“罢了。”
他转过身,银发在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光影里划过柔和亮色。
“不想说就先别说。你若是累了,不想回忆,也不必现在逼自己开口。”
声音仍旧清冷,听起来却比平时柔和很多。
“我不会强迫你。”
洛伦兹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哦。”
赛勒斯蒂安侧过脸,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阿斯塔尔前日已经醒了。”
洛伦兹刚放松一点的神经顿时重新绷紧。
“醒了?”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动作,至少圣殿掌握的消息里没有。但不能因此放松警惕。”
洛伦兹抿了抿唇。
阿斯塔尔。
又一个他暂时不想面对,却显然无法永远绕开的麻烦。
赛勒斯蒂安看着他的表情,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如果需要圣殿出手,尽管来找我。”
两人视线相对。那双灰色眼睛仍旧清冷,语气也依然平淡。
“这一次,别什么都自己扛。”
洛伦兹很想说,自己哪有那么喜欢硬扛,分明是麻烦从来不给他提前分配队友的机会。
话到了嘴边,却没能像平时一样吐槽出来。
他最终只点了点头。
至于下次能不能做到——先答应再说。至少别让这个明显没睡好的圣子当场气出第二圈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