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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9 节

第308章 他又输了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5,506 字

  第二次仪式进行得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季墨觉得不对劲。

  从准备祭品、重新植入黑潮核心,到仪式被推向最后阶段,中间几乎没有出现任何像样的阻碍。

  可越是这样,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越强烈。

  太过顺利本身,往往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这里应该是最初的时间线。

  如果这条时间线尚未发展到后来的轮回,维尔达就不该知道那么多。他不该了解季墨的计划、仪式的原理,更不该知道季墨跨越时空真正寻找的东西。

  从洛伦兹莫名出现在诺顿谷地开始,一切便偏离了季墨模糊的记忆。

  康拉德、艾洛、洛伦兹身上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经历,还有一次次超出预料的选择。

  违和感最初只像皮肉下的一根细刺,偶尔硌上一下。到了现在,那根刺已经越扎越深。

  但季墨没有时间慢慢思考。

  他必须尽快打破诺顿谷地的限制,离开这里,再找到维尔达。这才是跨越两千多个轮回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

  所以哪怕直觉一再提醒他有问题,第二次仪式仍被推进下去。

  祭品没有反抗,核心顺利进入新的载体,情绪、生命力与能量波动,全都按照季墨设计的方向变化。

  格里奇蜷在不远处,身体已经因为无法承受新的核心而开始异化。其余兽人只敢远远守着,没人知道他们的“神明”其实也在怀疑这场仪式。

  每一个步骤都正确,正因如此,才更像有人提前将路铺好,等着季墨主动走到终点。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祭品,心底的不安却迟迟没有散去。

  为什么这么急?

  这个问题忽然浮现,连季墨自己都怔了一下。

  对啊。

  他为什么如此着急?

  季墨活了太久,时间早已成为没有意义的数字。从前为了一个计划,他可以耗上几次轮回慢慢布局,也能为等待合适节点,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看世界向预定方向发展。

  现在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

  急着挣脱,急着离开诺顿谷地,也急着找到维尔达、取回最后一块碎片。

  他甚至不愿花时间重新寻找更稳定的载体,也没等格里奇体内的核心彻底成熟,就强行推进下一次仪式。

  这不是谨慎的季墨会做出的选择。

  更像那枚碎片本身正在远处发出声音,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仿佛稍微慢上一点,就会有什么彻底来不及。

  这不像他。

  至少不像那个早已被漫长岁月磨掉大半情绪的季墨。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焦躁的源头,面前祭品的脸忽然开始变化。

  苍白惊恐的人类五官在皮肤下重新调整,发色渐浅,眼睛也换了颜色。

  最后,那双令季墨厌恶了整整两千多个轮回的绿色猫眼,笑眯眯地出现在眼前。

  维尔达。

  那一瞬,季墨脑中刚才还存在的理性、怀疑与违和,全被骤然炸开的愤怒吞没。

  纯粹,又鲜明。

  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两千一百二十八个轮回过去,许多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都该被时间磨平。痛苦久了会麻木,愤怒与恨意也是一样,最终只会剩下一层模糊的痕迹。

  可维尔达出现时,那些季墨以为早已埋进无数轮回废墟里的情绪,像枯死多年的种子忽然遇见暴雨,顷刻破土而出,疯长得将整个胸腔塞满。

  季墨死死盯着那张脸,甚至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些属于旧轮回的画面一同翻涌上来:维尔达消散时浮在空气里的光,沈洛跪在地上徒劳收紧的手臂,还有新轮回开始以后,那块怎样都无法填补的空缺。

  眼前的人却依旧笑着,鲜活、完整,甚至有心情用那副天真语气逗弄他。

  这让季墨产生一种时空倒错的恍惚,也让怒火变得更加失控。

  为什么还会这么生气?

  沈洛不是亲口说过要与他合作,亲手设计仪式,将他送回这个最初的时间线吗?

  沈洛也说过,要找到维尔达、拿回碎片,再结束一切。

  这本该证明,两千多个轮回以后,维尔达已经没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让沈洛继续为了这个消失的名字,与季墨耗过无穷无尽的轮回。

  最后,沈洛还是累了,还是选择站到季墨一边。

  季墨原本这样认为,也因此高兴了很久。

  可真正的维尔达站在面前时,那些用来自我安慰的理由立刻没了作用。

  季墨做不到不生气,更做不到不嫉妒。

  他陪着沈洛经历了两千一百二十八次毁灭与重启。他们一起记得,在所有人遗忘以后,共同背负沉重得足以让人发疯的过去。

  维尔达却只出现过一次。

  凭什么这样短暂的一次,就足够横亘在他们之间两千多个轮回?凭什么这个早该连痕迹都不剩的人,如今还要再次出现,破坏他的计划?

  “维尔达。”

  季墨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看到那张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维尔达。

  这一次要彻底解决,拿回属于自己的拼图,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更不能让维尔达像最初那次一样,带着无所谓的笑,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把沈洛心中的位置永远占住。

  季墨很清楚维尔达的性格。

  这个人永远笑眯眯的,散漫而轻佻,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站在旁边拍两下手,感叹一句“哇,好大的动静”。

  但维尔达从不做毫无把握的事。

  最初就是这样。他明知自己打不过季墨,仍主动现身,然后用一场自毁硬生生赢了一次。

  季墨承认,那一次是他输了。

  可现在不同。

  维尔达还活着,碎片也还在。只要杀掉他,将东西取回,一切便可能重新回到季墨预定的轨道。

  他正准备动手,维尔达却说:“你抓到我也没用了哦。”

  轻飘飘的声音还带着笑。

  “你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

  谁?

  他吗?

  季墨只有极短的一瞬怔愣,短到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思维却已经完全僵住。

  因为他听懂了。

  只是大脑拒绝接受。

  不可能。

  季墨最近的确很忙。忙着落入这条时间线,应付沈洛留下的限制,与诺顿谷地的兽人交易,也忙着一次次修补被意外打乱的仪式。

  可他怎么会感觉不到?

  那是沈洛。

  季墨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力量。最初只是一枚黑潮核心,后来一点点增加。两千多个轮回里,他几乎把能交出去的东西全塞给了沈洛。

  两人的联系早已不再是一条简单的线,而是经过漫长岁月,相互缠绕到难以分离。

  沈洛若遇到真正致命的问题,他一定会察觉。

  过去沈洛伤得很重时,核心会沿着联系传回波动。有一次相隔大半个大陆,季墨仍在第一时间赶到,顺手嘲笑对方果然离不开自己。

  所以他从不需要每天确认沈洛是否还活着。

  那根线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

  除非……

  除非沈洛故意让他感觉不到。

  那个季墨一直认为笨得可怜、笨得可爱,无论计划多周密都会露出破绽的小玩家,竟真的在最后将了他一军。

  还是用自己的命。

  答案浮现以后,季墨反而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两千一百二十八个轮回,怎么可能轻易熬过去?一次次毁灭、失去,再看所有努力重新归零,都没有让沈洛主动放弃生命。

  他怕死,也怕疼。嘴上再怎么抱怨,真到最后关头依然会拼命活下去。

  季墨一直知道,所以才那么放心。

  他认定无论经历多少次重启,下一次睁眼时,沈洛还会在那里。

  这一次,为什么?

  又是因为维尔达吗?

  沈洛宁愿自杀,宁愿毁掉自己作为锚点的存在,也要将季墨困死在这条时间线?

  是为了给维尔达争取机会,还是为了让季墨永远无法返回?

  季墨不肯继续想。

  沈洛不会只用生命赌气。即使真的决定死,也一定会让死亡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会算好仪式开启的时间,确认季墨已经落进无法返回的时空,也会设法使联系最后才断,让季墨来不及中止穿越。

  这不是一时冲动。

  沈洛在说出“我累了”以前,或许已经独自准备了很久。

  季墨回想起当时那份平静,终于明白那不是认输后的疲惫,而是一个人将所有退路都亲手封死以后,才会有的安静。

  必然还有其他计划和后手,或许也有谁帮助了他,教会他怎样避开季墨的感知,又怎样真正结束生命。

  季墨想到这里,胃里忽然泛起痉挛般的不适。

  他给沈洛的黑潮会保护宿主、修复身体,在人濒死时拼命往回拉。想在这种情况下自杀,绝不是割开一道伤口、刺中心脏,或从高处跳下去那么简单。

  黑潮会让伤口重新愈合,让断骨连接,也会迫使即将停跳的心脏再次搏动。

  所以,沈洛究竟是怎样死的?

  又疼了多久?

  这个念头只是掠过,就让季墨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不想知道。

  第一次,这个总爱欣赏别人痛苦的人,不愿知道某个人死亡的过程。

  一点也不想。

  维尔达偏偏知道,还将一切说了出来。

  那些话像刀,一下下剖开季墨不肯触碰的画面。

  沈洛始终清醒着,亲手将正在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放任鲜血流出。等黑潮再度修好,便再次重复,直到身体终于无法被救回。

  每一次愈合都会让下一次更难,黑潮为了保护宿主,甚至可能让痛觉与意识变得更加清楚。沈洛必须一边忍受身体的修复,一边重新破坏它。

  季墨想象不出那段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不敢想,在最后真正失去意识以前,沈洛有没有后悔,有没有等着那根联系的另一端出现一点回应。

  季墨耳边嗡嗡作响。

  他给了沈洛那么多力量。如今沈洛一死,那些本属于季墨、却已和另一个灵魂纠缠太深的东西,也开始一部分接一部分消失。

  像被连根拔走。

  季墨的力量迅速流失,核心不断震颤,体内原本没有愈合的裂痕也被失衡重新撕开。

  那些力量不是简单回到黑潮,而是随着沈洛的自我一同从联系中被剥离。季墨想抓住其中一部分,手里却只剩正在溃散的气息。

  原来他塞出去太久的东西,也会不再完全属于他。

  可他根本没去看自己的身体。

  力量没了就没了,计划失败也无所谓。

  第二次终结世界的计划,又因为维尔达破产。

  真熟悉。

  熟悉得令人恶心。

  可这一次,比输赢更加可怕的,是他真的回不去了。

  即便死在这里,即便世界再次重启,他也回不到那个拥有沈洛的轮回。

  因为那个沈洛已经没了。

  季墨太了解轮回规则。

  沈洛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自我,才能和季墨一样跨过重启,一直记得,也一直保持自己。

  一旦主动放弃“沈洛”这个自我,一旦真正死去,再进入轮回时便会被世界完全同化。

  下一次醒来的可能还是同一张脸,也可能继续叫洛伦兹,拥有相似性格和灵魂底色。

  那个洛伦兹或许依旧怕疼,依旧会在遇到离谱事情时露出相似表情,也可能再次被季墨吸引注意。

  可相似不是同一个人。

  就像一本书被烧掉以后,再照着残存的封面重写一遍,也无法找回原本纸页上留下的痕迹。

  可那不是沈洛。

  只是一个彻底属于这个世界的洛伦兹。

  他不会记得两千一百二十八次轮回,不会记得第一次见季墨时骂过什么,也不会记得怎样和他作对,又怎样在漫长岁月后被迫合作。

  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去,全没了。

  直到此刻,季墨才明白沈洛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总说只有两个人才是特殊的,却一直将这句话当作理所当然,如同天会亮、黑潮会蔓延、世界会轮回,而沈洛必然会永远存在。

  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唯一也可能消失。

  现在,答案来了。

  空。

  所有地方都空了。

  周围明明还有声音,季墨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因为那个始终存在于漫长生命里的人,忽然不见了。

  过去无论轮回多无聊,世界怎样毁灭,季墨都知道还有一个人记得他。

  哪怕沈洛恨他、厌恶他,每次见面都希望他赶紧消失,至少沈洛仍记得。

  可如今,连这份恨也没有了。

  他的沈洛真的死了。

  季墨后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这个时空的洛伦兹面前。

  同一张脸,同样的黑发与黑眼睛,却是最初那个尚未经历一切的人。

  季墨抬手抓住他的衣角。只是一小片冰凉而真实的布料,却让他恍惚看见另一个与自己纠缠两千多个轮回,早已被时间磨得疲惫冷淡的沈洛。

  眼前的洛伦兹用近乎陌生的冷漠看着他。

  那道目光没有属于二千多个轮回的熟悉,也没有季墨期待的依赖。眼前人只是因为亲身遭受的伤害厌恶他,与死去的沈洛无关。

  季墨却无法将两张脸彻底分开。

  什么都没说,却像隔着时空,替已经死去的沈洛给出最后答案。

  不选你。

  从来没有选择过你。

  季墨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崩溃并非因为计划失败,也不是由于碎片没能取回,更不只是又一次输给维尔达。

  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沈洛选择过。

  季墨一直认为,爱也好,恨也好,只要足够深,关系便不会断。于是他依靠那份恨,强行维持了两千多个轮回,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沈洛每次都来阻止他,每次都看着他,一定是因为季墨最重要。

  可维尔达只用了一个轮回,就将这份自我安慰撕得粉碎。

  记住一个人,和选择一个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沈洛记了他两千多年,只是因为甩不掉,也逃不开。

  季墨把自己变成一根刺,狠狠扎进沈洛的灵魂,然后指着那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得意地说:看,我对你多重要。

  可那不是重要。

  只是疼。

  沈洛一次次出现,不是为了靠近季墨,而是为了阻止他继续伤害更多人;每一次记住季墨,也并非舍不得忘,而是那些伤口从未给过他遗忘的机会。

  季墨偏偏直到失去以后,才第一次看懂这件事。

  季墨曾经最得意的证据,忽然全都变成了指向自己的控诉。

  疼得太久,久到季墨自己都分不清了。

  最终,沈洛宁愿抛弃身份、记忆和自我,也要将季墨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用死亡剪断季墨攥了两千多个轮回的线,干干净净,没有留下重新抓住的机会。

  以后无论再出现多少个洛伦兹,都不再是他的沈洛。

  季墨依然会进入新的轮回。他无法真正死亡,即使力量衰弱、核心破裂,就算维尔达现在杀掉他,下一次还是会醒。

  可下一次,只剩他自己。

  想到这里,季墨彻底崩溃。

  他在虚无中待了很久。那里没有时间概念,他也不知究竟过去多久,只像被世界遗忘般一直停留。

  直到最初那种几乎压垮意识的空洞与绝望稍稍退开,季墨才勉强恢复思考。

  没关系。

  他的沈洛没了,那又怎么样?

  世界不只有一条时间线。

  这一个沈洛死了,就去找另一个。抢过来、骗过来,或者绑过来,怎样都行。

  那个人最初当然不会认识他,也不会接受凭空塞来的两千多年记忆。没关系,季墨有的是办法,也有的是时间。

  只要记忆相同,只要重新走过那些经历,那就仍然可以是他的沈洛。

  至少季墨决定相信如此。

  总会有一个尚未忘记自己是谁的沈洛。

  找到以后,再把记忆还给他。

  那些争吵、对峙、合作,还有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两千多个轮回,一件件重新塞回去。

  那不就好了?

  季墨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道光很微弱,却带着重新燃烧的可怕执念。

  他会回来。

  无论维尔达在计划什么,也不论这条时间线为何偏离,他都一定会再回来。

  这一次就赌上全部。

  力量、记忆、核心与轮回,什么都可以。

  只要能把属于他的小玩家重新找回来。

  季墨终于在无边虚空中抬起头。

  四周依旧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沈洛骂他,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时间正在流动的东西。

  以前,他从不觉得轮回开始前的等待难熬。

  反正沈洛会出现,下一次睁眼,他们总会再见。

  可这一次,季墨第一次觉得,这片虚无怎么会这么漫长。

  这么安静。

  也这么让人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