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他是神……是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975 字
第一次,事情真正超出了季墨的预料。
最后一块碎片不见了。
不是位置出现偏差,也不是气息被暂时遮蔽,而是从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
季墨站在废墟里,很久没有动。
不过……无所谓。
他总会找到的。
毕竟,他可是这个世界的“神”。
是吗?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季墨自己反倒停顿了一下。
他算这个世界的神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然算。
他能驾驭黑潮,扭曲原本的规则,也能在无数轮回里拨弄所有人的命运。既定故事被他拆开、重组,再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见过世界毁灭,也看过它一次次重来。
生活在其中的人,对他不过是一枚枚随时可以移动、更换,甚至丢弃的棋子。
他想让谁死,谁就会死;想让哪里陷入混乱,那里就会成为炼狱。
这样看来,他的确像神。
可换个角度呢?
神应该是自由的,应该高高在上,至少能够超脱于自己掌控的一切。
而季墨被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他无法真正摧毁这个世界,也不能离开,只能一次次看着轮回开启,再看着一切重演。
所谓掌控,不过是他在牢笼里得到了比其他囚徒更大的活动范围;所谓神明,也只是拿到了一串钥匙,却发现那些钥匙只能打开牢房里面的小门。
真正通向外界的大门,他依旧打不开。
季墨抬头看向那片永远令人厌烦的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神。”
多可笑。
如今这个“神”玩腻了,想结束游戏,竟还要亲自四处寻找碎片,找回被过去的自己切走的记忆。
最重要的一块,更是不知被扔去了哪里。
麻烦。
真麻烦。
不过没关系,季墨有的是时间。
他总会找到。
他从废墟里离开时,甚至没有回头。只要碎片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便不可能永远藏住。今天感应不到,就找十年;十年不够,就等下一个百年。
季墨最擅长的,原本就是等待。
……
后来过去了多久,季墨自己也说不清。
一年、十年,或是更久。
对经历过无数轮回的他来说,没有多大区别。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这个轮回坚持得格外久,甚至久得反常。
黑潮仍在蔓延,速度却被拖慢了。世界依旧混乱,战争、污染和死亡从未真正停止,却始终没有走到彻底崩溃的边缘。
有些本该失守的城镇撑了下来,有些按照季墨推算早该爆发的冲突,也被人在彻底失控前强行按住。修补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破坏,却总有一双手在裂口扩大以前,先往上面补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
像一栋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的建筑,怎么看都该在下一秒倒塌,偏偏还摇摇晃晃地立着。
而这一切,大多要归功于一个人。
沈洛。
他的小玩家。
季墨寻找最后一块碎片时,偶尔会去看看他。
当然不是特地。
至少季墨一直这样认为。
只是刚好路过,刚好想起,又刚好有些无聊,所以顺便看看小玩家最近又在折腾什么。
可每次见到沈洛,季墨都会觉得他比上一次更累了。
更瘦,更苍白,眼底的阴影也更深。
这个人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脑子里的游戏攻略失效,便去找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方法。
他翻古籍、查遗迹,搜寻失传的魔法,研究圣树与黑潮,也不放过那些连本地人都已忘记的古老仪式。
每天都在跑,每天都在忙,像有把刀永远悬在背后,慢上一刻就会落下。
深夜里,季墨常看见伯爵府某个房间仍亮着灯。
昏黄烛火旁,沈洛坐在书桌后,四周堆满厚重古籍。有些书已经残破得不像样子,纸页泛黄卷边,写的又都是令人头疼的古老文字。
小玩家便埋头一页页翻。
看不懂时皱眉,看烦了小声骂上两句,困得眼睛睁不开,就用手撑住额头。实在熬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没过多久又会惊醒,继续去翻下一页。
有一次,季墨甚至在窗外站了大半夜。
他看着沈洛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录里扒出一条线索。小玩家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当真抓住了希望。
第二天,那条路失败了。
沈洛带回来一身伤,还弄丢了两本辛苦找到的资料。回到伯爵府时,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告诉管家,自己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季墨藏在暗处,差点被这句谎话逗笑。
什么地方摔一跤,能把人摔得浑身都是黑潮留下的灼痕?
第三天晚上,沈洛又坐回原处,翻开了另一本书。
季墨:“……”
有必要吗?
他不是早就说过,没用吗?
即便沈洛真能拖住黑潮,让这个轮回延长十年、百年,又能怎么样?只要季墨找回最后一块碎片,这个世界依旧会彻底结束。
到那时,沈洛如今做的一切都会成为笑话。
季墨早就告诉过他,重启以后所有努力都会……
想到这里,季墨忽然顿住。
哦。
他好像也告诉过沈洛,这一次不会重启。
他要的是终结。
“……”
行吧。
怪不得这个小玩家这么拼命。
对季墨而言,失败以后大不了重来。轮回令人作呕,却也的确是一条永远存在的退路。
沈洛没有。
对沈洛来说,这不是游戏,而是现实。
他生活在这里,会疼,会害怕,也会失去。他的记忆不会随着轮回刷新,感受也不会被世界归零。如果死去,便是真的死了;倘若世界被终结,也不会再有下一次。
没有存档,没有读档,更没有“重开一局”。
他无路可退。
所以才要为了自己活下去,也为了让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拼尽全力阻止季墨这个所谓的神。
看懂以后,季墨反而更加不解。
值得吗?
为了一个虚假的世界,为了那些会随着轮回刷新的NPC,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洛那具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这不是简单的疲倦,而是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慢慢掏空。长期缺乏休息,魔力侵蚀,黑潮污染,还有一次又一次受伤和永远绷紧的精神,全都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
小玩家像一栋经年失修的破房子。屋顶漏了,墙裂了,门也快掉了,四面八方都在灌风。
偏偏就是不塌。
他还在顽强地往裂缝里塞木板,堵石头,一边摇摇欲坠,一边告诉所有人——还能住,问题不大。
季墨偶尔真想抓住他晃一晃,问问里面究竟还剩多少地方没坏。可沈洛醒着时警惕得像只受伤的野猫,他只要靠近半步,对方便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刺。
很烦。
也莫名让人没法真的放着不管。
季墨看得心烦。
这可不行。
别世界还没终结,碎片也没找到,他好不容易遇见的小玩家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那多没意思。
他曾认真想过,沈洛究竟图什么。图那些NPC,图这个世界,还是图一种可笑的、拯救所有人的使命感?
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
季墨向来不愿在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某天夜里,他又来到了沈洛房间。
小玩家已经睡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累到失去了意识。
他连床都没回,直接趴在桌边,一只手还压着摊开的书页。蜡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光线昏暗,让本就苍白的脸更没有血色。
沈洛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始终皱着,呼吸又轻又急。偶尔像梦见了什么,身体还会轻轻发抖。
季墨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啧。”
真会折腾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沈洛胸口。一团浓稠的黑色力量缓慢凝聚,最后压缩成一枚小小的黑潮核心。
这是季墨专门替沈洛做的。
他从自身分离出一小部分本质,重新压缩、构建。以如今已经改良过无数次的眼光回头看,当年这枚核心并不算完美。
结构不够稳定,力量运转也有些粗糙,后续甚至藏着不少隐患。
可放在当时,已经足够好。
它能维持沈洛的生命,修复那具快被他折腾报废的身体,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为他提供力量。
至于他能不能用、怎样使用,那是以后的事,并不等于从此就能像季墨一样随意驱使那股力量。
至少先把命留下。
省得每次都拿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计划来送死。
季墨没打算征求他的同意。
问了也是白问。沈洛如今对一切和季墨有关的东西都抵触得厉害,绝不可能点头。
所以他直接动手。
黑色核心无声没入沈洛胸口,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伤口,只有极淡的纹路在锁骨下闪了一下。
下一瞬,沈洛在睡梦里猛地皱眉,身体蜷缩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很疼。
当然会疼。
一个异物被强行塞进身体,在血肉深处扎根,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季墨坐在旁边,撑着脸看。可这一次,他难得没从小玩家疼得发抖的模样里找到乐趣,反而有些烦躁。
“忍忍吧。”
他轻声说,反正沈洛也听不见。
“死了就不好玩了。”
这理由听上去很符合季墨一贯的作风。
他没有继续追问,如果只是担心玩具损坏,为什么不随手找一枚普通火种,偏要从自己身上剥出一部分本质;又为什么从凝聚核心到真正植入,反复调整了那么多次。
有些问题只要不问,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核心逐渐稳定,开始沿血管和魔力回路扎根。沈洛原本衰败的生命气息,也被一点点托住。
季墨终于满意了。
不错,至少暂时死不了。
更重要的是,这枚核心和他随手丢给其他人的火种完全不同。它来自季墨本身,是他亲自切割出去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更强、更稳定,也意味着更加特别。
那些为了得到一点黑潮力量就争得头破血流、连命都不要的人,如果知道沈洛身体里有这么一件东西,大概会嫉妒得发疯。
季墨想想,甚至还有点得意。
他给的东西,当然该是最好的。
结果沈洛醒来以后一点也不领情。
准确来说,他气疯了。
发现身体里多了一枚黑潮核心时,小玩家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再变成毫不掩饰的恶心。随后便对着季墨一通输出,质问他为什么不经同意往别人身体里乱塞东西,骂他有病,骂他疯子,还想方设法要把核心挖出来。
他当真找来一把短刀,对着胸口比划了半天。
季墨本来还在旁边看热闹,发现沈洛真的准备下手,脸色才沉下来,直接让黑潮卷走了刀。
“你塞都塞了,还不让人退货?”沈洛气得发抖。
“不退。”季墨回答得毫无商量余地,“概不负责,也不接受差评。”
沈洛大概很想把差评直接刻到他脸上。
季墨看得很无语。
珍惜一点不行吗?
这可是他亲手做的,别人想要都没有。怎么到了沈洛这里,像是被硬塞了一团垃圾?
不过,生气也没用。
沈洛不敢死,也不会主动去死。
季墨知道,小玩家拼命到现在,最根本的理由无非是两个字——活着。
他比谁都想活。
哪怕身体里被塞进来自敌人的黑潮核心,厌恶得恨不得剖开胸口,最终也只能咬着牙接受。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留着可能。
没有退路的人,本就会抓住一切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来自最憎恨的敌人。
也是这时,季墨忽然注意到,沈洛已经孤零零一个人很久了。
他不再结交朋友,不轻易相信谁,也不肯把别人拖进自己的计划。即便有人主动靠近,沈洛也会想办法推开。
一个人查资料,一个人行动,一个人受伤,再一个人来阻止季墨。
像一座孤岛。
季墨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孤独,不信任任何人,拒绝别人靠近,独自面对整个世界。
“……”
这不是和他一样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一种奇怪的愉悦从季墨心底升起。
沈洛开始像他了。
以前的小玩家身边总聚着一群人。明明嘴上说自己自私,谁遇到危险却都要去管。季墨除掉一个,又会冒出来一个,烦得要命。
现在,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沈洛亲手推开。
他终于变成了一个人。
而且沈洛身体里还有属于季墨的东西。他们共享同源的力量,都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也都知道世界的本质。
在季墨看来,这意味着他们两个才是特别的。
至于沈洛是不是这样认为,并不重要。
季墨习惯把自己的答案当作唯一答案。只要他觉得两人相似,那些强行制造出的共同之处便全是证据;沈洛的反感与否认,则被他归进了暂时还没想明白。
世界里的人会遗忘,会随着轮回刷新,只有他们不会。那些NPC即便陪伴沈洛、说爱他、保护他,甚至为他而死,到了下个轮回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会记得沈洛为自己做过什么,也不会记得曾在他面前许下怎样的承诺。下一次相遇,所有亲近都要重新开始。
季墨不用。
他记得沈洛第一次骂自己的样子,记得每一场失败,也记得这个人眼里的每一次细微变化。
只有季墨记得。
沈洛也记得。
如今,两个人身体里甚至还存在同源的东西。
还有谁能比他们更接近?
季墨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他给了沈洛活下去的机会,也把一部分自己交给了对方。
虽然手段可能确实不怎么温柔。
但这世界本就扭曲,他们的关系稍微扭曲一点,又有什么问题?
完全没有。
核心会让沈洛活得更久,也让那具身体不那么容易垮掉。至于它将来带来的究竟是帮助还是新的痛苦,季墨此刻根本不在意。
他只期待下次见面。
期待看沈洛一边恶心得要命,一边又不得不依靠来自他的东西活下去。
一定很有意思。
终结世界的计划当然还会继续,最后一片碎片也必须找到。
只是,好像不用那么急了。
反正季墨有的是时间。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更多轮回,都没关系。
如今漫长的岁月里多了沈洛,便不再像从前那么无聊。
有人陪他玩。
那就再玩一会儿吧。
虚无之中,过去的记忆从季墨眼前一幕幕掠过。
沈洛第一次见他时警惕的目光,计划失败后气得恨不得扑上来咬人的模样,真正绝望时像玻璃般空洞的眼睛,还有明明已经疲惫得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倔强。
太多,也太清楚。
明明只是无数轮回中很短的一段,却比更久远的岁月鲜明得多。
季墨垂下眼,唇角慢慢弯起来。
有趣。
游戏终究会结束,碎片也一定会被找回来。这些事谁都阻止不了,沈洛也不行。
只是在那以前,再看看吧。
看看这个小玩家,究竟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他们还有时间。
还可以再玩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