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打不死的小强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702 字
季墨不止一次把沈洛逼进绝境。
有时是退无可退的死局,有时是让他亲眼看着计划被逐步拆毁,还有几次,沈洛离真正的死亡只差一点。
可季墨从没让那一点彻底消失。
沈洛会哭丧着脸,会恼火、会疼,也会咬牙切齿地骂他,唯独很少真正绝望。
这让季墨有些不满。
明明已经输得这么惨,明明一次次被耍得团团转,他也不厌其烦地解释过:轮回没有意义,这个世界也没有意义。
这里的人今天被救下来,明天照样会死;这一轮记得沈洛,下一个轮回仍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你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呢?”
季墨问过不止一遍。
他语气耐心,活像个苦口婆心纠正笨学生的老师,完全不提错误答案本就是自己偷偷改出来的。
沈洛也始终坚持。
他嘴上总说自己自私,说什么救世主谁爱当谁当,自己只想保住小命。每次都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伯爵府门口,他就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可一转头,他依旧在救人。
今天救这个,明天捞那个,哪里要死人,他就往哪里钻。
季墨实在想不通。
嘴上说得这么利己,怎么做出来的事一个比一个傻?
既然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明白,季墨索性换了个办法。
沈洛不是觉得这些NPC值得救吗?不是很在意他们吗?
那就证明给他看。
证明这些人究竟有多么“没有意义”。
从那以后,季墨开始在沈洛阻止计划的过程中,一个个杀掉他身边的人。
伙伴、朋友、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还有那些因为小玩家奇怪的吸引力,莫名其妙聚在他身边,愿意替他承担危险,甚至替他去死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季墨很快发现,沈洛身边的人多得离谱。
而且还一个比一个喜欢往他跟前凑。
这个小玩家到底有什么特别?怎么那些NPC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前赴后继地朝他身边扎,连命都不要?
季墨不明白。
那就继续杀。
反正只是会随着轮回重新出现的角色。如果沈洛当真像嘴上说的那样清醒,知道他们会刷新,死了应该也无所谓。
如果有所谓,那就更好。
这些人的死亡会成为折磨沈洛最趁手的工具。
季墨想看,当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当他一次次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这个总能重新爬起来的小玩家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他耐心等着。
终于有一次,沈洛真的绝望了。
那是季墨第一次看见他的信念在面前碎掉。
被季墨掐在手里的NPC还活着,也还在挣扎。沈洛站在对面,脸色白得吓人。
季墨已经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
反正只是其中一个。
沈洛却很在乎。
季墨看得出来。那个人每挣扎一下,沈洛的呼吸便乱上一分,视线也始终落在季墨扣住对方脖颈的手上。
他大概已经在心里计算过许多种救人的办法,可每条路都被季墨提前堵死。只要再向前半步,那只手便会立刻收紧。
所以沈洛只能停在那里。
他第一次真正向季墨低头。不是以往那种骂骂咧咧以后,被迫挤出来的妥协,而是收起所有尖刺,放弃反抗,声音发着抖,请他放过那个人。
只要对方能活下来,他答应这一次不再阻止季墨。
季墨看见他眼里还留着一点希望。
很小,也很可怜。
如果这时松手,沈洛大概真的会遵守承诺,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捣乱。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要人活下来,他会失去一次,却不至于彻底崩溃。
所以——
季墨拧断了那个人的脖子。
很轻的一声。
“咔。”
甚至没费什么力气。
那具身体瞬间软下去,被季墨随手扔到地上。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沈洛。
这一刻,季墨终于看见了自己期待已久的东西。
小玩家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也没有以往被逼急后恨不得扑过来咬他的恼火。那双眼睛彻底空了,像一颗被掏干净的玻璃珠。
尸体落地的声音并不大,沈洛却像被那一下砸得晃了晃。他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像以往一样破口大骂,只垂在身侧的手仍维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季墨故意等了片刻。
他想听沈洛骂自己,或看对方不顾一切冲上来。可什么都没有,那个人甚至像暂时忘了该怎样呼吸。
一股战栗般的快意在瞬间窜过季墨的脊背。
太痛快了。
远比看世界被黑潮吞噬更加刺激,甚至比他终于决定结束轮回时的兴奋还要强烈。
因为他成功了。
他终于把这个始终不肯低头、总会摇摇晃晃重新站起来,再跑到他面前说“我还要试试”的小玩家,彻底弄坏了。
季墨控制不住地笑起来。肩膀都在抖,嘴角越扬越高,连眼睛也笑得发酸。
笑声落在空旷的废墟间,刺耳得连季墨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却停不下来,只能一边笑,一边看着沈洛慢慢蹲下,将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抱起来。
那一刻,小玩家没有看他。
季墨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心底却在畅快之外莫名多出一点烦躁。只是那点异样太轻,很快便被更强烈的兴奋压了下去。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看一个真正拥有意志和选择的人,在自己面前完全崩溃,原来是这种感觉。
从那天起,沈洛彻底恨上了他。
不是以前那种“你有病吧”“能不能滚远点”的厌烦,而是真正想杀了他,想不惜代价阻止他,也再不可能相信他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季墨并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样也很好。
恨也是极其强烈的感情。只要沈洛一直记得他,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恨又有什么关系?
何况这才第一个轮回。
慢慢来。
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可之后发生的事,依旧让季墨意外。
愿意为沈洛送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季墨杀掉一个,就会冒出另一个;除掉两个,后面还有人补上来。有些人明明知道靠近沈洛便可能被季墨盯上,却还是会来。
他偶尔都会产生真心实意的困惑。
这个小玩家究竟哪里有这么大的魅力?
这些人并不是不知道危险。有人甚至亲眼见过季墨怎样处理前一个靠近沈洛的人,却仍会在小玩家遇险时挡到前面。
他们明明怕得发抖,也不肯后退。
这种选择超出了季墨对NPC的理解。在他的认知里,角色只会遵循设定好的轨迹,可沈洛身边的人似乎总能做出一些本不在剧本里的事。
某些夜晚,季墨会化作黑潮中的影子,无声出现在沈洛房间里。
小玩家通常已经睡着,却睡得并不安稳。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嘴唇也抿得很紧,仿佛到了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长期的疲惫让那张脸有些憔悴。
季墨便坐在床边,仔仔细细地看。
这张脸吗?
有那么特别?
平心而论,他觉得沈洛有趣,却谈不上什么让人一见倾心的魅力。小玩家脾气不算好,急起来爱呛人,有时脑子转得慢,莽起来更是不管后果。
怕疼、怕死、嘴硬,还喜欢逞强。
至于那些所谓的计划……很多时候确实蠢得让人发笑。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能让一个又一个NPC把命交出去。
为什么?
季墨看不出来。
或许正因为看不出来,才更令他在意。
于是他一次次趁沈洛睡着以后过来,观察那张白日里装满各种表情的脸,在夜晚终于安静下来。
有时候沈洛会做噩梦。
季墨什么也不做,只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那个人难受得蜷起身体,手指紧紧攥住被角,季墨也只是稍微换个姿势,继续等他自己熬过去。
天快亮时,他通常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洛从不知道房间里有人,更不会知道自己从噩梦中惊醒以前,季墨已经在床边坐了多久。
季墨也不认为这算陪伴。他只是好奇,至少那时,他坚持这样告诉自己。
后来,沈洛身边的人真的越来越少。
不是无人愿意靠近,而是他自己开始把人推开。
他不再轻易让别人加入计划,也不肯让谁陪他面对季墨。他担心那些人死去,索性将所有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独自行动,独自受伤,再独自来阻止季墨。
这在季墨看来更可笑了。
沈洛本身有什么实力?
几乎没有。
不会魔法,不懂剑术,身体素质也谈不上多好。真要正面打起来,随便找个受过训练的骑士,都能把他按在地上。
他最大的优势,无非是脑子里关于游戏的记忆——剧情、攻略、隐藏路线和人物弱点。
可这个世界早就被季墨搅得面目全非,剧情线崩了,人物轨迹也已改变。那些攻略还能起多少作用?
沈洛能活到现在,一半靠运气,另一半靠那些愿意帮助他的人。
如今人都被推开了,他还拿什么和“神”作对?
季墨以为,小玩家总该认清现实。
一个人没有援手,受伤后也无人替他包扎。沈洛几次拖着伤回到伯爵府,第二天却仍会出现在该去的地方。
他把原本可以拜托别人的事也一并揽下,忙得比从前更狼狈,却始终没有重新拉谁进入计划。
可沈洛还是来了。
一次,又一次。
身边没人,他就自己来。
季墨甚至逐渐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等他。
有时沈洛来得太晚,季墨明明已经可以拿走碎片离开,却偏偏不走。他会找个地方坐下,慢条斯理地等那道黑发身影气喘吁吁地赶到,再看着对方脸色一变,咬牙叫出他的名字。
“季墨!”
来了。
每到这时,季墨的心情通常都不错。
像猫捉老鼠。猫明明随时可以咬死猎物,却不着急。等它跑,等它以为自己逃掉,再慢悠悠追上去拍一下,放走,然后继续。
那种掌控感让人上瘾。
沈洛的尝试依旧不断失败。陷阱被看穿,计划被拆毁,临时组织起的反抗也被季墨轻易瓦解。
按理说,这样的重复很快就会无聊。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季墨反而越来越期待。
因为沈洛的计划在变。
第一次很蠢,第二次还是蠢。往后却慢慢有了点麻烦,甚至偶尔真能让季墨停下来仔细想一想。
结果虽然仍是失败,季墨却不得不承认,小玩家在成长。
每次失败,沈洛都会消失一阵。没人知道他躲在哪里,又和谁商量,暗中准备了什么。等他再次出现,计划会比上一次更严密,胆子也变得更大。
有时,他甚至敢拿自己当诱饵。
季墨看得直皱眉。
他能轻易看穿大部分算计,却不得不额外分出注意力,确认沈洛会不会真把自己赔进去。小玩家像是终于发现,唯一不必担心被季墨杀掉的人只剩自己,于是用起这枚棋子时越来越不客气。
真不怕死。
哦,不对。
这个人明明怕得要命。
正因为怕,还能这样做,才显得格外奇怪。
季墨渐渐习惯了沈洛会出现,习惯他来阻止自己,也习惯每拿到一枚碎片前,先看看附近有没有熟悉的黑发身影。
直到最后,季墨找回的碎片越来越多。
那天,他坐在一片燃烧的废墟里。火焰舔舐着断墙,空气弥漫着焦糊味,不远处散落着扭曲尸体。
季墨毫不在意,只盘腿坐在倒塌的石柱上,把玩着几块黑色晶体。
一片,又一片。
都是他的记忆。
季墨百无聊赖地逐个查看,越看越无语。
有些是和其他游戏制作人共事的记忆,有些记录着世界设定,还有些只是为了某条剧情线发生的争执。
其中一块甚至只装着连续熬夜改设定的经历。过去的季墨对着屏幕改了又改,咖啡冷透也顾不上喝,最后还为某个NPC应该在第几章退场,和同事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再看,那些曾被他认真对待的角色早已在轮回中死过不知多少遍。季墨只觉得当时的自己陌生得可笑。
确实有用,却没那么重要。
怪不得以前的他要将这些东西切出去。还故意掺进许多杂乱内容,仿佛存心给后来的自己添堵。
“啧。”
季墨捏起其中一块晶体,对着火光晃了晃。
“以前的我,还挺会藏。”
不只会藏,也很会给自己制造麻烦。若过去的他此刻还站在面前,季墨大概会先问问,对方为什么要把最重要的答案埋进这么多毫无用处的杂音里。
麻烦归麻烦,好在已经快结束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片。
那里装着什么已经很明显——真正终结世界的方法。
不是重启,也不是让黑潮吞没一切,而是彻底结束。
季墨能够感觉到它。自己的记忆与灵魂碎片,哪怕相隔很远,也像胸腔里的心脏一样,不必刻意确认便知道仍然存在。
终于,他回到了曾经埋下那颗火种的地方。
那里早已被黑潮侵蚀得不成样子。地面焦黑,空气黏稠,周围的生命要么扭曲,要么已经死去。
季墨循着记忆走进废墟深处,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空的。
他眨了眨眼,又看一遍。
还是空的。
季墨沉默几秒,蹲下身摸过地面,又翻开周围碎石。
没有。
连残余气息都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
记忆碎片属于他,按理说不可能从感知里消失,除非被彻底摧毁。可碎片并没有那么容易毁掉,何况这是最重要的一块。
季墨闭上眼,意识像黑潮一样铺向四周,穿过废墟与大地,朝更远处搜索。
没有。
再远一点,还是没有。
那片碎片如同从这个世界彻底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季墨缓缓睁眼。
脸上那种始终漫不经心的神情,第一次完全消失。
“……嗯?”
他又感应了一遍。
结果没有改变。
季墨安静地站了很久。风从废墟里穿过,卷起一片焦黑灰烬。
最后,他看着本应埋藏碎片的位置,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声音很轻。
那双眼睛里,却已经没有半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