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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节

第302章 他的小玩家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550 字

  季墨想过许多散播痛苦的办法。

  最后,他把那些东西称作“火种”。

  每一颗黑色火种都是一枚种子。只要将它埋进合适的地方,再给上一点时间,它便会生根发芽,开出痛苦的花,结下绝望的果。

  在沈洛出现以前,那些漫长而重复的轮回里,季墨始终在做这件事。他把火种撒向王都、边境、冰原、森林,也埋进地底矿脉和早已无人记得的角落。

  后来,他觉得仅仅如此还不够有趣。

  于是季墨开始切割自己的记忆,将一部分过去从灵魂里剥离,再塞进充当火种的黑潮核心。

  他把它们叫作“碎片”。

  切割记忆并不舒服,和从身上撕下一块血肉没有多少区别。只是被扯走的不是皮肉,而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人生。

  每一次切割,都会在意识里留下空洞。有些小得只会让他忘掉一件琐事,有些却大到让他回望过去时,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空白。

  他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却想不起具体经过;知道自己在意过某样东西,却不记得为什么在意。

  偶尔,一种强烈情绪会毫无缘由地从空白中翻上来。季墨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重要的事,却连应该为它悲伤还是愤怒都无法判断。

  这种感觉最初让他烦躁,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反正连记忆都被他舍弃,里面装着什么又能重要到哪里去?

  季墨对此并不排斥,甚至觉得轻松。

  记得太多是一件很累的事。对一个活过太久、经历过太多轮回的人而言,记忆不是财富,而是一块块不断堆积的石头,迟早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忘掉一些,有什么不好?

  不用背着沉重过去,也不用时时回想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只要活在当下,玩好眼前的游戏。

  至于那些被切出去的记忆究竟装着什么,季墨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无所谓。

  他大致知道碎片被藏在何处,哪天突然有了兴趣,再一片片找回来就是。只是大多数过去对现在的他并不重要。

  过去的琐事、想法和认识的人,还有那个似乎太认真、太沉重,也太把这个世界当回事的自己,季墨都不喜欢。

  现在这样才好。

  轻松,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毁掉什么就毁掉什么。

  但有一部分记忆必须找回来。

  因为季墨确定,让这个世界真正终结的方法,就藏在那些碎片里。

  他是游戏制作人。既然世界原本由他参与创造,他当然应该知道怎样将它彻底关闭。

  制作游戏的人被困在游戏里,明明知道退出方法,却偏偏把那部分记忆切出去,扔进某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

  这事听起来多少有点荒唐。

  季墨偶尔想起,也觉得以前的自己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不过仔细想想,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那个方法大概需要很大的代价。

  比如,让他自己也一同消失。

  倘若只要随手关掉游戏,他早就做了,何必在这里困过无数轮回?曾经的他或许犹豫过,或许还有别的顾虑,可惜那些理由也被塞进了碎片,现在已经想不起来。

  也许曾经的季墨并不想消失,也许那时还有什么舍不得放弃的人或事。现在再追究这些毫无意义,反正被留下的只有一个连他自己都嫌麻烦的烂摊子。

  既然过去的自己不肯动手,那就由现在的他来结束。

  没关系,找回来就好。

  一片、两片、三片……总有一片是他真正需要的。

  将散落在世界各处的碎片重新拼回原位,等最后一块落下,完整的图案自然会出现。

  那就是终结世界的钥匙。

  简单,清楚,也比看NPC重复相同人生有趣得多。

  所以,沈洛偏偏在这个时候掉进来,只能说运气确实不怎么样。

  季墨没有急着露面。他一边寻找碎片,一边藏在阴影、黑潮与畸变怪物的眼睛里,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玩家怎样笨拙地适应世界,怎样理解规则,又怎样手忙脚乱地处理那些根本不该由他处理的麻烦。

  那时候,沈洛在这里的名字叫洛伦兹。

  一个原本无关紧要的炮灰。

  按照最初剧情,这位小伯爵大概活不过前三章。至于怎么死,选择倒是很多,反正不会影响主线。再过几十章,恐怕连玩家都记不得还有这么个人。

  偏偏沈洛成了他。

  而这个世界早已被季墨折腾得乱七八糟,小伯爵自然也活得更加辛苦。

  他要帮埃尔维斯,收拾王国里接连冒出的麻烦,要救圣树、抵抗黑潮,还得应付各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意外。

  许多事情本来与洛伦兹毫无关系。他完全可以关起伯爵府的大门,躲得远远的,至少让自己多活上一段时间。

  沈洛偏不。

  哪里有麻烦,他就往哪里凑。嘴上说着“关我什么事”,脚下却已经朝最危险的地方赶,仿佛慢一步,死掉的人就会算到他头上。

  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有时被折腾得灰头土脸,气得蹲在地上骂骂咧咧,第二天爬起来却还要继续。

  好像只要再多做一点,他真能改变什么。

  天真得很。

  季墨看得挺高兴,因为沈洛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

  灭亡与终结,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世界灭亡,无非是被黑潮吞没,再由轮回将所有人送回原位。季墨想要的却是人为的、强制的结束。

  不是等一盏灯耗尽灯油,自然熄灭,而是直接把灯砸碎,踩烂灯芯,最后连碎片也碾成粉末。

  什么都不剩。

  洛伦兹努力维持世界,季墨却准备直接掀桌。

  这还怎么玩?

  某一天,季墨忽然来了兴致,决定亲自见见这个小玩家,和他好好“促膝长谈”。

  他要告诉沈洛一个简单的事实——别忙了,没用。

  无论攻略、计划还是剧情信息都已失去意义,因为这个世界早就不是沈洛认识的那款游戏。用不了多久,连游戏本身都不会存在。

  季墨很期待他的反应。

  当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身处的世界是虚假的,努力保护的一切注定毁灭,面前还站着一个几乎无法战胜的存在,亲口宣布所有挣扎毫无意义,通常会怎样?

  崩溃、恐惧、绝望。

  再不济,也该愣上很久。

  结果沈洛听完以后,只哭丧着脸看他。

  “不是吧?我才刚来啊!”

  “好好的游戏,怎么说关服就关服?我还什么都没体验呢。”

  “早知道这样,我进来以前就不熬夜打通关了。攻略背得那么熟有什么用?上岗第一天,公司倒闭了?”

  他越说越悲愤,活像刚氪了一大笔钱,第二天便收到停服公告。

  季墨耐心等了半天,等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然后发现——没了。

  沈洛抱怨完,居然又恢复了正常。

  季墨:“……”

  不对。

  是不是他说得不够清楚?

  季墨第一次对自己的表达能力产生怀疑,只好重新解释一遍。

  他甚至放慢语速,生怕这个小玩家真没听懂。那副耐心模样若叫从前被他折磨过的人看见,大概会怀疑黑潮是不是也会被什么东西附身。

  他告诉沈洛,这个世界经历过多少次轮回,原本的剧情如何被搅得面目全非,那些NPC死过多少次,又重新活过多少次。他甚至将自己能控制什么、曾经做过什么,以及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

  这次总该懂了吧?

  沈洛的确有些发懵,也有点害怕,可季墨等待的绝望依旧没有出现。

  那双黑眼睛里反而生出一种古怪的不服气。

  恐惧明明还在。沈洛的脸色甚至有些发白,手指也悄悄攥紧,可他没有往后退,更没有问季墨能不能放过自己。

  他先问的是,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像在说:你说了就算?凭什么?我偏要试试。

  季墨见过太多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哭的、疯的、跪下求他的,还有干脆摆烂等死的,唯独没怎么见过这种。

  哦,知道了。

  所以呢?

  该试还是得试。

  一个几乎掌控世界的“神”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世界没救了。这个普普通通、甚至弱得可怜的小玩家,第一反应竟是跟神对着干。

  季墨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是他和沈洛第一次真正的正面会谈,也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站到彼此的对立面。

  沈洛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简单告诉他:“我不会让这个世界终结。”

  说完以后,小伯爵似乎觉得底气不太够,又抿着嘴补了一句:“至少你想怎么结束,我就怎么给你捣乱。能拖一天算一天。”

  很不英雄,甚至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

  季墨反而更想笑了。

  意思很明确。

  我要跟你对着干。

  季墨站在伯爵府的卧室里,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黑潮染成混沌的天空,又转头看向沈洛,笑得格外开心。

  “好啊。”

  他的开心毫不作伪。

  如同一只抬脚就能碾死的蚂蚁,忽然叉着腰跑到面前,宣布要把他打败。

  怎么会不好笑?

  可除了好笑,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很久以后季墨再回想,那大概是期待。

  一种终于有人愿意陪他继续玩下去的期待。

  毕竟一个人玩了那么久,也是会寂寞的。无数轮回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明知道全部真相,却仍站到他面前说:我要阻止你。

  有趣归有趣,季墨并没有停下计划。

  沈洛负责阻止他,他负责继续寻找碎片,两件事并不冲突。就像两个人分坐棋盘两侧,一个早已布好全局,另一个才刚学会怎样拿起棋子。

  大势不会因为新手笨拙地走上几步就改变。

  至少当时的季墨对此深信不疑。

  除非这个新手,突然落下一步谁也没想到的妙棋。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

  他的小玩家那么笨。

  季墨这样想着,继续寻找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只是从那以后,他寻找碎片的路上开始频繁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有时季墨即将得手,有时计划刚进行到一半,还有时他才埋下一颗火种,一转身,就看见熟悉的黑发小伯爵从某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沈洛总在想办法阻止他,带着那些在季墨眼里幼稚得可笑、偶尔又可爱得过分的计划。

  他会提前转移祭品,会联合原本互相敌视的势力,也会循着并不完整的剧情记忆,在季墨布置的火种附近挖出一条勉强可用的生路。

  大多数计划只要季墨稍微拨弄一下就会散架。沈洛也从不服气,失败以后先骂他几句,再一瘸一拐地回去补下一份方案。

  一次,又一次。

  然后一次次失败。

  至少最开始,始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