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00 节

第299章 是我赢了哦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643 字

  季墨慢慢抬起了脸。

  他的眼底翻涌着几乎能把人溺死的悲伤与茫然,脸上却没有泪。哭泣这种最本能的宣泄,早在漫长得令人发疯的轮回里,被他一点点遗忘了。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真正流泪是什么时候。

  散乱的目光过了很久才重新聚拢,落到眼前这张脸上。

  黑色长发,苍白皮肤,还有那双熟悉的黑眼睛。

  洛伦兹。

  这个时空的洛伦兹。

  还活着,也还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季墨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可同样的气息、相似的眉眼,还是让他在短暂的一瞬间产生错觉。仿佛断掉的锚点重新连了回来,仿佛他只要抬起手,就能把那个已经消失的人重新抓住。

  季墨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手,颤抖的指尖在半空中抓了两下,终于碰到洛伦兹垂在身侧的衣角。

  冰凉柔软的布料擦过指腹,季墨整个人狠狠一颤,随即猛地攥紧。

  仿佛稍微松开一点,这个人也会像刚才断掉的联系一样,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他仰头望着洛伦兹。那张脸熟悉得像已经刻进灵魂,可开口时,话却明显不是对眼前这个人说的。

  至少,不完全是。

  “抛下我……”

  季墨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让你觉得解脱了吗?”

  他的目光穿过眼前活生生的人,看向另一个遥远时空里、已经再也不存在的影子。

  “就连你,最后也抛下我了吗?”

  洛伦兹没有挣开,也没有给他回应。

  季墨却仍死死攥着那片衣角,像溺水的人明知手里只是一截浮木,也不肯松开。只要还有一点真实触感,他就能假装那个最坏的答案尚未发生。

  可季墨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属于他的那个洛伦兹已经不在了。

  那个与他纠缠了不知多少个轮回,恨他、怕他、厌恶他,却也和他一同记得所有失败与重来的“小玩家”,彻底消失了。

  以后无论他再开启多少次轮回,跨越多少个时空,遇见多少个名叫洛伦兹的人,那些人都不会记得他。

  他们或许会重新害怕他,重新憎恨他,也会重新把刀抵在他脖子上。可那份恨里,再不会有无数轮回堆叠下来的东西,也不会有那些连季墨自己都分不清究竟算仇恨、依赖,还是别的什么的纠缠。

  原本以为快要走到尽头的孤独,再次张开巨口。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

  因为过去的孤独里,至少还有一个人陪他一起记得。如今却只剩下他自己。

  那个人记得季墨最初是什么模样,也记得他是怎样在一次次轮回中变得面目全非。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几乎只剩伤害,可即使是伤害,也是只有彼此才知道的过去。

  如今连那些都成了季墨一个人的记忆。

  “不对……”

  季墨猛地拽紧手里的衣角,甚至想把洛伦兹直接拉到面前。

  “不对!你不可能抛下我,也不可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狂怒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又飞快熄灭,只剩更狼狈、更卑微的慌乱。

  他望着眼前的洛伦兹,眼底竟燃起一点绝望的希冀。

  “你不会去死的,对不对?你不会抛下我,对不对?”

  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想从这点微不足道的接触里,强行索取一个承诺。

  “说啊。说你不会,说他没有死,说维尔达刚才说的都是假的……”

  季墨的嘴唇狠狠哆嗦一下,终于挤出那句再也不会有人回答的质问。

  “你怎么敢抛下我呢?”

  声音落下以后,季墨急切地盯着眼前人的嘴唇。

  只要洛伦兹肯说一句“不会”,哪怕语气敷衍,哪怕只是为了骗他,他也愿意立刻相信。

  可是没有。

  洛伦兹始终没有开口,只安静地看着他。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

  维尔达不知何时已经走近,自然地微微低头,把下巴搭在洛伦兹肩上。亚麻色发丝蹭过脖颈,带来细微痒意。

  洛伦兹的肩膀轻轻紧了一下,却没有躲。

  “小少爷。”维尔达眨眨眼,声音还是那种轻快调子,“还有话想跟他说吗?”

  洛伦兹最后一次看向季墨。

  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仍沉在脑海深处,不属于现在的情绪也没有完全散去。可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噩梦、恐惧和疼痛,同样真切。

  季墨此刻看起来很可怜。

  可洛伦兹还记得不久前自己被黑潮撕扯时的疼,也记得季墨隔着那片黑暗,兴致勃勃等他作出选择的模样。

  他无法替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回答季墨,更没有义务用一句谎言安抚眼前的人。

  如果那个人真的宁愿承受那样的死亡,也要斩断与季墨的联系,那么此刻的沉默,或许才是对方想留下的答案。

  他看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有回应那近乎卑微的祈求,没有解释,也没有辱骂,甚至没给季墨一个明确带着恨意的眼神。

  只有沉默。

  而有时,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楚的答案。

  季墨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这片沉默里一点点熄灭。

  洛伦兹转过身。随着动作,衣料慢慢从季墨指间抽离。季墨下意识想抓紧,可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布料滑走。

  最后抓住的,仍是一片冰冷空气。

  “我没什么想跟他说的了。”

  洛伦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悲伤。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顾及我。”

  “别走……”

  季墨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

  洛伦兹没有停。

  “别走!”

  季墨挣扎着起身,才撑起一点便重重摔回地面。膝盖撞上冰冷石板,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

  “求求你,别离开我……”

  洛伦兹依旧没有回头。

  维尔达跟在他身侧,也安静得出奇。肩膀上那点温度已经离开,衣袖却被对方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能继续往前走。

  洛伦兹没有甩开。

  他只是一步一步离开那片黑潮留下的阴影,也把身后的哀求留在了原地。

  ……

  季墨伸着手,无论怎么努力也碰不到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被抛下了。

  彻底被留在了原地。

  陌生的刺痛从干涩眼眶深处传来。温热液体终于涌出,却不是透明的泪,而是血。

  猩红血泪沿着苍白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最后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那只伸出去的手终于垂落。

  季墨低着头,像连最后一点抬起来的力气都耗尽了。嘴唇仍在轻轻翕动,却再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

  维尔达看着洛伦兹走远,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离开,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他在季墨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端详那张满是血泪的脸,像有些好奇,又像藏着一点更难分辨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反抗一下呢。”

  季墨没有回应。

  维尔达伸出手,掌心悬在他头顶,隔着一小段距离感知片刻。

  “真的不反抗了吗?”

  依旧没有声音。

  “其实呀,我在格里奇的身体里,稍微加了一点点特别的东西。”

  维尔达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强调道:“真的只有一点点。”

  “所以你的仪式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再加上核心被我家小少爷弄坏,力量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格里奇这具身体原本就是被黑潮力量强行缝起来的容器。季墨以为自己是在捡一个现成的便宜,却没有发现,容器里早已藏着会让整个仪式偏离的东西。

  从他决定接手格里奇的那一刻起,结果便已经注定。

  他认真估量了一番,终于得出结论。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打不过我了。”

  维尔达弯起眼睛。

  “所以最后还是我赢了哦。”

  季墨没有动,仿佛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维尔达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和你,很像吗?”

  那问题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某种程度上,我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你。”

  维尔达垂下眼,指尖很轻地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小少爷真的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再见到我时,只把我当成陌生人……”

  光是假设,维尔达就不太喜欢。

  他不喜欢洛伦兹看向自己时眼里没有熟悉,更不喜欢那个人明明就在面前,却把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当作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想了一会儿,语气仍旧轻松。

  “我肯定也会很难过吧。”

  或许不只是难过。

  维尔达没有继续往下细想。毕竟他和季墨并不一样,至少他不会把小少爷困进一个又一个轮回,再一边把人逼得遍体鳞伤,一边抱怨对方为什么总想逃走。

  这样一对比,他觉得自己的确善良得多。

  那双总带着笑的绿眼睛里掠过一抹极深的情绪。维尔达望向洛伦兹离开的方向,停了片刻,又很快收回目光。

  “不过嘛,小少爷应该不会再忘记我了。”

  他重新笑起来。

  “而且,我也不会让他忘记我的。”

  一直安静得像已经失去意识的季墨,忽然抬起了头。

  两道血痕挂在脸上,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最深处却还留着一点没有熄灭的执念。像火烧到最后剩下的一颗火星,微弱,却顽固得可怕。

  “我还会……回来的……”

  季墨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能没有他。”

  维尔达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到了这一刻,季墨在意的依旧只有自己不能失去什么。

  至于那个洛伦兹为什么宁愿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又为什么连记忆都不肯留下,似乎仍然排在这份执念之后。

  两人安静地对视片刻。

  随后,维尔达悬在季墨头顶的手轻轻向下一按。

  季墨的身体开始崩解。

  最先失去的是那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类面孔。轮廓像被水浸开的颜料般扭曲,苍白皮肤下浮出一道道黑色纹路,随后连同血肉一起向下塌陷。

  皮肤融化,血肉坍塌,骨骼失去轮廓。所有维持人形的东西都被打回更原始的状态,最终化作一滩失去形状的黑色流体。

  最后一点意识似乎还残留在里面。那团流体微微鼓动,试图再次聚出人的轮廓,却怎么也无法成功。

  挣扎越来越弱,直至彻底归于平静。

  原地只剩一小滩不起眼的黑色痕迹,安静得像这里从未存在过一个名叫季墨的人。

  维尔达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

  周围没有人敢说话。

  就连远处那些兽人也只是惊惧地望着这边,显然还没明白那个赐予他们力量、被他们当作神明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低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甚至显得有些空。

  “是我赢了哦。”

  维尔达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却轻得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