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我们保护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洛伦兹

　　洛伦兹觉得自己的感知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他甚至分不清，此刻究竟应该先庆幸啾啾平安，还是警惕眼前的维尔达；应该继续为康拉德难过，还是质问这两个明显知道内情的人。

　　太多情绪堆在一起，最后反而只剩麻木。

　　维尔达眨了眨猫一样的绿眼睛，微微歪头，脑后那一小撮亚麻色辫子也跟着轻晃。

　　这个细节太熟悉，熟悉得有些刺眼。

　　这就是洛伦兹认识的维尔达。总是笑眯眯，嘴里没几句正经话，无论遇上什么事都像在看热闹的魔男。

　　可正因为太熟悉，眼前的一切才更显得割裂。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小心维尔达，希丽显然也认识维尔达。而这个人如今分明知道很多事情，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认识的维尔达就从来不完整。

　　若换作往常，被这样盯着的人大概早就开始胡说八道。

　　“小少爷为什么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难道终于发现本人英俊潇洒、魅力非凡，准备以身相许了？”

　　诸如此类。

　　洛伦兹甚至能替他编出三四种版本。

　　这一次，维尔达却没有说笑。

　　他看着洛伦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也看着那双明明睁开、却空得像什么都映不进去的黑眼睛。方才为了缓和气氛挂在嘴角的笑，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归于平直。

　　洛伦兹现在很糟。

　　不只身体透支，更像整个人都被砸得粉碎，又由某种力量勉强拼回原样。裂痕仍密密麻麻留在那里，稍微碰一下，就可能再次散开。

　　维尔达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打哈哈。

　　他只是缓慢张开手臂。

　　动作慢得足够洛伦兹看清，也足够让人拒绝。

　　洛伦兹没有躲。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躲。

　　下一秒，维尔达轻轻抱住了他。一只手臂从肩后绕过，另一只手落在后脑，安抚似的轻拍两下。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可洛伦兹不记得。

　　他不记得维尔达曾经这样抱过自己，也不记得两人何时亲近到这种程度，更想不起为什么这个怀抱会带来一种不合时宜的熟悉感。

　　啾啾被夹在两人中间，倒是毫无意见。小家伙安静窝在洛伦兹颈侧，温热身体贴着皮肤，发出细小满足的咕噜声。

　　“小少爷。”

　　维尔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对不起哦。”

　　洛伦兹睫毛颤了一下。

　　“我总是来得这么晚。”

　　这一次，维尔达没有笑。

　　“坚持到现在，很辛苦了吧？”

　　一句轻飘飘的话，恰好落在洛伦兹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维尔达叹了口气，将他的脑袋稍微按低，让人能更舒服地靠在肩头，也恰好避开彼此视线。

　　像是知道现在的洛伦兹，连应付旁人的注视都觉得累。

　　“不……”

　　洛伦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辛苦？

　　不，他有什么辛苦的？

　　他只是无能。什么都没做好，也没保护住任何人。从头到尾，一直是别人在救他。

　　艾洛因为相信他而消失，康拉德为了保护他死去，连啾啾都因为执行他的命令落进季墨手里。

　　洛伦兹一路闯祸，一路留下烂摊子，最后却还能被人抱在怀里安慰。

　　凭什么？

　　喉结艰难滚动。他想解释，出口的声音却越来越破碎。

　　“我……我害……”

　　“我害死了……”

　　“不。”

　　维尔达打断得很快，声音并不重，却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你。”

　　洛伦兹怔住。

　　“对不起。”维尔达又说了一遍，“我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不能太早出现，不能让那个家伙发现我。必须等，必须藏起来，也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去做该做的事。”

　　一句接着一句，不像为自己开脱，更像终于承认某种同样压了很久的无力。

　　维尔达的声音也渐渐染上疲惫。

　　“我很想早点来。”

　　“想在小少爷第一次害怕的时候，就直接站到你面前；想让你少受一点伤，也不想看你经历这些。”

　　环在身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却仍很克制，只用体温一点点捂热洛伦兹冰冷的身体。

　　“可我们也没有办法。”

　　“规则、限制、时间……有很多东西，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直接挣脱的。”

　　我们？

　　维尔达口中的“我们”是谁？

　　只有他和希丽，还是还有更多洛伦兹不认识、也不记得的人？

　　“你经历的这些，不是没有意义。”维尔达继续说，“你做的每一件事，你的愤怒、悲伤、挣扎，甚至你的恨，都不是白费。”

　　“它们是钥匙，也是推动齿轮继续转动的一部分。”

　　洛伦兹垂着眼，没有回应。

　　“康拉德的牺牲……”

　　那个名字出口时，维尔达明显停顿了一下。

　　洛伦兹的身体瞬间绷紧。刚被体温稍微捂暖的伤口，也像骤然重新撕开。

　　“也是。”

　　维尔达最终还是说完了，没有逃避。

　　洛伦兹的呼吸开始发颤。

　　维尔达知道季墨，知道所谓规则与钥匙，也知道那些奇怪轮回。甚至很可能知道，洛伦兹脑子里破碎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为什么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到处乱撞，一次又一次踩进陷阱？

　　还有，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为什么让他小心维尔达？

　　问题越来越多，可洛伦兹现在连问出口的力气都没有。

　　维尔达也没逼他处理，只用手掌缓慢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你现在可以休息了。”

　　“这里暂时安全。接下来的事，先交给我和希丽，好不好？”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想。”

　　“先喘口气。”

　　喘口气。

　　那几个字落下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终于被撬开一道细缝。空气挤进来，也将一直冻结的疼痛一并唤醒。

　　洛伦兹从醒来后便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连难过都被麻木裹住了。只要不碰，他似乎还能维持住勉强拼好的模样。

　　可维尔达告诉他，可以休息了。

　　不用撑了。

　　那道堤坝忽然裂开。洛伦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等视野变得模糊，泪水已经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一滴，又一滴，很快便失去控制。

　　“我……”

　　声音先变成呜咽。

　　“都怪我……”

　　“如果我早点……如果当时……”

　　后面的话彻底碎了，连洛伦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说哪一个如果。

　　如果早些发现康拉德不对劲，如果强硬一点逼他说出真相；如果没有进入诺顿谷地，如果没有相信季墨；如果再聪明一点，再强一点……

　　太多如果，每一个都像刀，每一个都再也没有机会验证。

　　他越想弥补，便越能看见那些早已无法回头的岔路。

　　“不怪你。”

　　维尔达拍着他的背，声音比方才更轻。

　　“真的，不怪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不知道不是你的罪。”

　　“你只是被扔进一个没人告诉你规则的局里，然后所有人都要求你做出正确选择。可这本身就不公平。”

　　眼泪掉得更凶。

　　洛伦兹咬牙想忍，喉咙里的呜咽却越来越压不住。

　　被夹在中间的啾啾终于忍不住了。

　　“啾……”

　　小家伙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不是小少爷！”

　　洛伦兹一顿。

　　啾啾拼命从两人之间挤出脑袋，急得全身羽毛都炸了起来。

　　“是啾啾不小心！”

　　“啾啾飞过去，然后被发现了！”

　　“是啾啾没藏好！”

　　它越说越急，两只小翅膀也跟着扑腾。

　　“小少爷是为了救啾啾！”

　　“不是小少爷的错！”

　　“小少爷做得很好！”

　　“超级好！”

　　最后三个字格外用力，像生怕洛伦兹不相信。

　　洛伦兹愣愣低下眼，只看见一颗拼命仰起来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看。”

　　维尔达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啾啾都说你做得很好。它可比我会哄人多了。”

　　“啾！”

　　“好好好，不是哄，是真心话。”

　　站在不远处的希丽始终没有插话。洛伦兹稍稍抬眼时，却看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维尔达重新低头，笑意逐渐收敛。

　　“所以，小少爷，你不用强迫自己变成救世主，更不用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到肩膀上。”

　　“你救不了每一个人，任何人都做不到。”

　　“但这不代表那些没能被你救下的人，是因为你才死。”

　　洛伦兹闭上眼，眼泪仍在往下掉。

　　“而且，你也可以依靠别人。”

　　“不是所有事都必须由你解决，也不是所有伤都必须由你来扛。”

　　“你可以害怕，可以不知道怎么办，可以哭，可以犯错，甚至可以暂时什么都不做。”

　　维尔达的手掌停在他后脑，声音温和得让人鼻尖发酸。

　　“这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糟糕的人。”

　　洛伦兹肩膀仍在发抖。

　　维尔达沉默片刻，终于说出那句话。

　　“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你付出生命。”

　　洛伦兹猛地睁开眼睛。

　　维尔达没有回避。

　　“包括艾洛，也包括康拉德。”

　　两个名字像沉重石块，狠狠砸进心底。

　　“不是……”

　　洛伦兹声音发抖。

　　“我不要……我没让他们……”

　　“我知道。”

　　维尔达立刻接住他的话。

　　“你没有要求，也没有逼迫任何人。”

　　他轻轻按住洛伦兹后脑，让哭得快喘不上气的人重新靠回肩头。

　　“那不是你的负担，是我们的选择。”

　　“我们自己做的选择。”

　　“所以，至少别把别人的选择也拿来惩罚自己。”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压抑不住的抽噎，以及啾啾偶尔跟着哼唧的声音。

　　过了很久，维尔达才再次开口。

　　“康拉德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保护你，应该不只是因为你是洛伦兹，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救世主。”

　　“他大概是真的……”

　　维尔达突然卡住。

　　洛伦兹没有抬头，却听见希丽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说下去。”

　　“……”

　　维尔达沉默两秒，语气莫名心虚。

　　“大概是真的觉得小少爷很重要？”

　　“当然，我又不是康拉德，他脑子里到底想什么，我也不敢保证。说不定就是骑士责任心爆棚，觉得自己带进去的人必须完整带出来——”

　　“维尔达。”

　　“嗯？”

　　“闭嘴。”

　　“……”

　　维尔达竟然真的闭嘴了。

　　罕见得很。

　　洛伦兹原本哭得停不下来，听见这一来一回，竟在眼泪里短暂地懵了一下。

　　过了片刻，维尔达小心翼翼补充：“总之，就是别什么都怪自己。”

　　旁边没有回应。

　　他立刻抬起一只手：“我闭嘴，这次真的闭。”

　　“啾。”

　　啾啾小声附和，像是在监督。

　　洛伦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终于不再死死绷着身体，一点点、很慢地，将自己的重量真正交给维尔达。

　　哪怕只有这一会儿。

　　他也真的不想再独自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