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只剩他一个人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502 字
洛伦兹恢复意识时,先感觉到胸口压着一点很轻的重量。
他费力垂下眼。
一团灰蓝色绒毛正蜷在臂弯里,小脑袋埋进他的衣襟,粉色爪子收在腹部下面,睡得一动不动。
啾啾。
洛伦兹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抬手确认,手臂却像不再属于自己,只勉强动了动指尖。好在那团绒毛的胸脯仍在细微起伏,温热呼吸隔着破损衣料,一下一下落在皮肤上。
还活着。
只是睡得太沉,像被某种力量封住了意识。
洛伦兹用还能活动的指尖轻轻拨开啾啾胸前的羽毛,没有摸到伤口,也闻不到黑潮侵蚀后那种熟悉的腥甜气味。
小家伙身上甚至还带着原本的暖意。
至少季墨这一次没有撒谎。
啾啾确实没有受到伤害。
洛伦兹紧绷的心终于松下一点。
也只有一点。
因为简陋牢房里,除他和啾啾以外,已经没有任何人。
没有康拉德。
没有其他祭品绝望而压抑的沉默。
就连兽人巡逻时沉重的脚步与粗重喘息,都远得几乎听不见。
周围死一样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遗忘了这个角落。
洛伦兹躺了很久。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他怕惊动胸前的啾啾,只能将一只手慢慢挪到旁边,用手肘支撑地面,试图从冰冷干草上坐起来。
如此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全部力气。
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鸣不止,冷汗顷刻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边不断往下滑。
“嘶……”
洛伦兹倒吸一口凉气。
最终,他还是勉强坐起来,将啾啾小心拢进怀里,又把膝盖屈到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这样便能从自己身上挤出一点温度。
没有用。
冷意仍从骨缝里往外冒,连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都异常遥远。
只有胸腔里的心脏还在沉重跳动。
一下,又一下。
每次收缩,都带着闷钝疼痛。
发生了什么?
洛伦兹低着头。
脑子像被一团湿透的棉花紧紧裹住,思考迟钝又艰难。他只能从混乱碎片中一点点往回捡。
记忆并不按照先后顺序出现。
有时是季墨贴在耳边的声音,有时是黑潮之心裂开的触感,下一秒又会突然变成康拉德靠在肩上的重量。
每一段都带着血,彼此挤在一起,连哪一部分属于现实都难以分辨。
康拉德。
骑士最后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
满是鲜血的手。
被硬生生从胸腔里取出的核心。
然后,捏碎了。
洛伦兹的手指猛地蜷起。
胸口像被什么重新撕开。
那个名为康拉德的缺口还在那里,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有冰冷的风从中间穿过,疼得洛伦兹本能地想将自己缩得更紧。
啾啾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洛伦兹立刻松开力道,生怕无意间伤到小鸟。
他盯着那片灰蓝羽毛看了很久,才继续往后回忆。
季墨那张疯得让人恶心的脸。
铺天盖地灌进身体的黑潮。
恨意、愤怒,还有突然闯入意识、完全不属于现在的画面。
再后来呢?
洛伦兹皱紧眉。
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手里似乎抓住了季墨体内的黑潮之心,也听见过极轻的碎裂声。紧接着,所有东西都沉进黑暗。
中间好像还有什么。
一道很远,又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不断告诉他不能死,不能停下。
还有人在等他。
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模糊画面里似乎出现过阿诺德。
老管家那张皱巴巴、像晒干老树皮一样的脸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反复喊着少爷。
至于那是真实记忆、濒死幻觉,还是又一个不属于他的轮回碎片,洛伦兹无法判断。
他闭了闭眼。
画面立刻散掉,一点也抓不住。
洛伦兹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
或许只是在笑自己。
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阻止季墨,改变那个注定毁灭的结局,救下游戏里原本会死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某种救世主。
结果呢?
救下谁了?
康拉德死在他面前,还是为了保护他。
其他祭品全部消失,不用想也知道,多半已被季墨转移到所谓的仪式地点。
至于洛伦兹自己——
他低头看向仍在发抖的手。
全身到处都是过度透支后的酸痛,稍微动一下,骨头便像要散开。狰狞黑纹倒是已经退得干净,体内那股几乎将人撑爆的力量也暂时沉寂。
剩下的只有一具被掏空的身体。
以及一个什么都没有抓住的人。
“真厉害啊。”
洛伦兹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救世主。”
他低低嘲讽。
“救了个寂寞。”
一点也不好笑。
心脏反而更疼。
洛伦兹抬起头,牢房仍是原来的牢房。
粗糙石壁、破烂木栅栏,角落里发黑的干草。以前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希丽、那个精神崩溃的前骑士,以及其他为了活下去而装作彼此陌生的祭品,全都不见了。
这只能证明,季墨仍然活着。
而且还在继续推进计划。
如果洛伦兹真的捏碎了黑潮之心,季墨不可能把他完完整整送回牢房,其他祭品也不会恰好全部消失。
他们已经被带走,用来填补被康拉德以生命撞乱的仪式。
这个认知让沉重的心脏重新加速。
起来。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催他。
不能继续躺着。那些人是康拉德想救的,银翼骑士团来到诺顿谷地,本就是为了调查异常,也是为了让他们活着离开。
康拉德已经死了。
至少洛伦兹必须把他未完成的事情做完。
不能让那些人也被送去填什么狗屁仪式。
“起来……”
洛伦兹咬紧牙,手掌按向地面。
手臂和肩膀同时开始颤抖。身体刚刚抬起一点,力量便骤然散尽。
他又摔了回去。
好在洛伦兹下意识护住啾啾,没有让胸前的小鸟撞到地面。
膝盖却擦过粗糙石面,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愣了两秒,又一次伸手。
还是不行。
身体像灌满铅,又比灌铅更加糟糕,仿佛这具躯壳已经彻底与意识断开联系。
他明明命令手臂抬起,手臂却纹丝不动;让腿支撑地面,肌肉也只轻微抽搐一下。
甚至连握拳都变得困难。
洛伦兹慢慢停住,目光落在掌心。
这算什么?
现在去救人,靠什么?
靠在地上蠕动吗?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从穿越到现在,似乎一直如此。
总有人拉他一把,挡在他前面,再替他承担本不该承担的东西。
埃尔维斯、艾洛、康拉德,甚至啾啾。
等洛伦兹真正想反过来救谁时,却什么也抓不住。
呼吸控制不住地发颤。
快动。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催。
身体依旧不肯回应。
洛伦兹盯着自己的手,越看越觉得陌生。
就在此时,牢房角落的黑暗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有人经过,也不是火光晃动。
那一小片空间本身,像被看不见的手拧动,边缘荡开水纹般的扭曲。
若在平时,洛伦兹或许根本察觉不到。
可牢房里太安静,身体又虚弱到近乎麻木,精神反而因疼痛与紧张变得过分敏锐。
那片黑暗的边缘正在扩大。
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洛伦兹瞳孔微缩。
季墨?
他本能地想后退。
身体没有动。
不仅如此,这一次连指尖都彻底僵住。意识仍然清醒,躯体却像一具已经死亡的尸壳,将他牢牢困在里面,只剩眼睛勉强能够转动。
又来?
洛伦兹想骂人,嘴唇却只动了一下,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向两侧分开。
一个人影从里面迈出。
不是季墨。
是个女人。
熟悉的脸,却与洛伦兹记忆中完全不同。
“希……”
喉间只挤出一点气音。
希丽。
最初便被关在这间牢房里的女人。她比其他祭品冷静,主动告诉洛伦兹与康拉德“真爱考验”的规则,也曾在兽人提前抓人时开口阻止,替他们争取过一点时间。
可眼前的希丽没有穿那身污脏囚服。
干净利落的便装取代破布,头发也不再凌乱垂在脸侧。她站得笔直,神色沉静,眼里没有绝望,更没有囚徒共同的麻木与死气。
像此前所有狼狈都只是伪装。
洛伦兹过去只觉得希丽比其他祭品冷静。
如今重新看见这双没有麻木与恐惧的眼睛,才发现那不是囚徒勉强维持的镇定,而是一种早已习惯隐藏实力、观察局势的从容。
她从一开始便不是普通祭品。
更奇怪的是,外面的兽人毫无反应。
巡逻守卫偶尔从远处经过,仿佛根本看不见希丽,也听不见空间扭曲的动静。
希丽却在出现的第一时间准确看向洛伦兹。
随即,她看见了他怀里仍在沉睡的啾啾,也看清他如今的状态。
冷静面容先是凝重,紧接着掠过明显惊愕。
希丽快步走近,在洛伦兹面前蹲下。
她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次。
左边,右边。
洛伦兹的眼珠艰难跟随。
希丽明显松了口气。
“还能看见我?”
洛伦兹想点头,没有成功,只能用尽力气眨一下眼睛。
“意识还在。”
希丽的手指落到他颈侧,确认了几秒脉搏,神情却越来越难看。
“身体透支成这样,你到底……”
声音忽然停住。
她终于看清洛伦兹身上的血。
衣服、手臂、脖颈与发梢,到处都是已经开始干涸的红。希丽的手僵了一下,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重新看向洛伦兹。
眼里竟浮起极深的悲伤。
不是怜悯,也不像面对陌生人遭遇不幸时产生的同情。
那情绪太重,重得像希丽早已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亲身经历过一样。
她张了张嘴,第一遍没能发出声音。
直到第二次,才有一点颤抖的声音落下来。
“他……”
洛伦兹眼睛微动。
谁?
希丽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就这么对你……”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他就这么,又把你弄成这样。”
洛伦兹瞳孔骤然收缩。
又。
这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希丽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却顾不上继续遮掩。看到洛伦兹如今的模样,她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悲伤已经彻底决堤。
她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轻轻贴上洛伦兹冰凉的脸颊。
掌心很暖。
希丽的手指却在发抖。
“他就这么对你。”
声音越来越轻。
“就因为……”
后半句话似乎重得连她都不愿说出口。
可最终,希丽还是开了口。
“就因为忘记了吗?”
洛伦兹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