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能别生……我的气了吗……?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2,819 字
季墨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又叫住他们。
两个兽人仍垂着脑袋,维持抬人的姿势僵在原地。
不敢问,也不敢催。
季墨盯着昏迷中的洛伦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把身上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力气也抽走了。
他闭上眼,喉结缓慢滚动,像在进行某种妥协,又像短暂向心底一个从不肯承认的角落认输。
再睁眼时,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近乎麻木的平静。
季墨抬起手,手腕轻轻一翻。
一个灰蓝色、毛茸茸的小团子凭空出现在掌心。
啾啾蜷成一团,细软羽毛有些凌乱,粉色小爪子收在腹部下面。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小胸脯随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很沉,看起来却没有受到伤害。
季墨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洛伦兹。
手掌微微倾斜。
啾啾便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掌心轻轻滑下,不偏不倚落到洛伦兹胸前。
昏迷中的洛伦兹手臂微弯,恰好将那团小绒球虚虚拢进怀里。
啾啾碰到熟悉气息,本能地动了一下。灰蓝羽毛轻轻发颤,脑袋又往洛伦兹怀里拱了拱。
依旧没有醒。
它真的只是睡着了。
从一开始,季墨便没有伤害这只小鸟。
季墨给啾啾用的,从一开始便只是让它沉睡的封印。
没有故意折磨,也没有让它保持清醒,在恐惧中等待洛伦兹来救。小鸟被抓住以后便睡到了现在,呼吸始终安稳,甚至没来得及真正意识到自己落进了谁手里。
季墨本可以继续把它留下,当作下一次威胁洛伦兹的筹码。
他却忽然不想了。
当时啾啾独自飞进诺顿谷地深处,被他发现以后,季墨只是顺手抓住这个到处乱窜的小东西,再用封印让它陷入沉睡。
一方面嫌吵。
另一方面,当然是为了逗洛伦兹。
看那个黑发伯爵为了巴掌大的鸟气红眼睛,又偏偏拿季墨没有办法,确实很有意思。
至少最初,他这样想。
现在却把啾啾还了回去。
明明不久前,两个人还真真正正拼过命。一个试图毁掉季墨的黑潮之心,另一个干脆将力量灌进对方身体,准备一起死。
疯得一个比一个彻底。
结果风暴刚刚停下,季墨居然还有闲心归还一只无关紧要的小鸟。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季墨抿了抿唇。
压在腹部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却鬼使神差地再次抬起。
指尖勾住洛伦兹额前一缕被冷汗与血迹黏住的黑发,轻轻挑起来。
那缕头发有一点卷。
很软,沾着血,也脏兮兮的。
季墨捏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捻了两下,像只是闲得无聊,总得找点东西碰一碰。
目光却始终停在洛伦兹脸上。
脑子里很乱。
无数轮回、一次次失败与重来,还有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纠缠在一起。
康拉德,被毁掉的仪式核心,季墨自己已经开裂的黑潮之心,以及眼前这个总能把他计划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季墨懒得梳理。
至少现在不想。
他捻了一会儿那缕发丝,最终还是松开手。
黑发重新落回洛伦兹苍白额前。
一个问题却无端浮起。
他为什么不恨洛伦兹?
按理说,应该恨。
季墨被困在这里太久,一次又一次布局,一次又一次失败,再被迫回到原点。
他憎恨这个世界,也恨那些将自己锁在循环中的规则。看不见、摸不到,却死死压住所有人,让任何挣扎最后都回到开始。
他也憎恨所有阻拦计划的人。
唯独洛伦兹。
或者说,沈洛。
这个灵魂曾无数次出现在季墨面前,一次次站到对立面,一次次把他的安排搅得乱七八糟。
季墨却从没有真正恨过。
生气当然是真的。
气沈洛不理解自己,总和自己唱反调;气他为了季墨眼里毫无意义的角色,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还气他的未来里,似乎永远没有季墨的位置。
这才是最令人烦躁的地方。
季墨一直认为,自己替沈洛准备的未来很好。
毁灭也好,新生也好,把旧世界彻底推翻再重建也好,不论最后走向哪里,他的构想里始终都有沈洛。
可沈洛的未来里有什么?
埃尔维斯、赛勒斯蒂安、维尔达、艾洛、康拉德,还有一大群季墨甚至懒得记住名字的人。
每个人都能在他身边占据一点位置。
唯独季墨,好像永远只是一个需要提防的疯子,是必须解决的麻烦,也是最好被彻底铲除的敌人。
凭什么?
季墨想到这里,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胸口尚未散尽的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
可再往深处想,他却不愿意。
或者说,不敢。
一旦真正追问为什么,后面便会出现更多问题。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那些事情真的对沈洛好吗?
还是季墨只是自以为那样最好?
他不喜欢这些问题。
季墨习惯做自己认定正确的事。只要最后结果正确,过程出现多少痛苦又有什么关系?
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
可洛伦兹刚才差点和他一起死。
是真的差一点将两个人同时送走。
如今季墨应该做什么?
杀了他?
听起来很合理,也足够一劳永逸。
反正这次仪式已经乱成一团。就算彻底失败,也只是下个轮回重新开始。他有的是时间,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一百次,总能等到成功。
为了防止这个不安分的小玩家继续闹事,现在直接解决,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季墨做不到。
就是做不到。
这个事实让他莫名恼火。
有那么一瞬,季墨甚至希望原因只是沈洛对自己仍然有用。
只要归结为计划,就能显得一切足够合理。不能杀,是因为这个灵魂不可替代;不能放弃,是因为那些轮回还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
可季墨心里清楚。
即使所有计划都消失,即使沈洛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大概仍然下不了手。
即使刚才让康拉德取洛伦兹的心头血,他也从未真想让那把刀刺到底。
季墨早已做好准备。只要刀锋真正落下,只要洛伦兹稍微服软,他就会立刻叫停。
给点教训,让人疼一疼、怕一怕,然后重新把事情推回预定轨迹。
结果康拉德先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场不要命,洛伦兹紧接着差点拉着他原地升天。
一群疯子。
季墨在心里骂完,忽然又发现,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真的觉得一起死也不错。
如果活着永远站不到同一边,那么一起毁掉,似乎也算另一种永不分离。
疯成这样,他居然还总觉得别人不正常。
季墨垂下眼,掌心似乎仍留着那缕头发柔软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黑潮之心受损,也不只是腹部那个仍在疼的血洞。
而是一种持续了太久的疲惫。
久到已经想不起起点,久到“重新开始”四个字都让人厌倦。
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计划,放不下这个世界,更放不下眼前的人。
病态执着?
大概吧。
季墨懒得给这份感情起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走到今天,正常还是不正常,早已没有区别。
算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一次,就稍微让一点。
只是一只鸟,无关紧要。还回去不会影响计划,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他反复强调这些理由,像只要把“无关紧要”多想几遍,这个动作便不算退让,也不代表自己被洛伦兹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影响。
就当——
季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理由。
索性不想。
“啊……”
他张了张嘴,先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
停了片刻,又叹出一声。
两个兽人更不敢抬头。
他们只觉得今天这位大人格外奇怪。一会儿发怒,一会儿沉默,如今还站在一个昏迷的人类面前自言自语。
但谁都不敢听,更不敢懂。
季墨依旧垂着眼。
“这个小东西,还给你了。”
洛伦兹当然没有回应。
啾啾也没醒。
一人一鸟睡得一个比一个沉。
季墨看着,莫名觉得有一点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唇角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真正笑出来。
“所以……”
后面的话停了很久。
久到连季墨都觉得荒唐。
他什么时候需要向谁说这种话?何况对方根本听不见。
可最后,季墨还是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只剩一点气流。
“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