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觉得我不想死吗？

　　“所以呢？”

　　季墨忽然拔高声音。

　　“动手啊！”

　　既然挣脱不开，他索性不再挣扎。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身体也顺着洛伦兹掐住他脖颈的力道，靠向身后的石壁。

　　像真的把命递了出去。

　　“你觉得我不想死吗？”

　　那双暗红眼睛里的戏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

　　“你觉得，我没试过吗？”

　　季墨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吼了出来。受伤的声带被强行撕扯，鲜血又从唇角渗出。

　　他没有说明自己试过多少次，也没有解释每一次死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但从那种压也压不住的疲惫里，洛伦兹几乎能猜到答案。

　　季墨大概已经走过太多次死亡。每一次，他都以为那至少能结束眼前的一切；每一次，睁开眼以后，世界却仍旧回到熟悉的起点。

　　别人死去，或许还能称作终点。

　　轮到季墨，死亡却只会变成一段无人能够分享的记忆。所有痛苦由他一个人带到下一次开始，再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与场景重新出现。

　　所以那句“杀了我”里听不见恐惧，只剩一种积压了不知多少次的疲倦，和近乎恶意的挑衅。

　　“你以为我怕死？”

　　他的眼睛亮得骇人，像一面遍布裂纹的琉璃，缝隙后燃着近乎癫狂的火。

　　“如果你真觉得自己能让我死，那就试试。”

　　季墨扯开嘴角。

　　“来。”

　　“杀了我。”

　　话音落下，他彻底垂下双手。

　　方才还仿佛永远游刃有余、所有事情尽在掌握的人，这一刻像突然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骨头。

　　季墨低下头，散乱短发遮住眼睛。

　　“我们都被困住了啊。”

　　声音忽然轻得像梦话。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细微颤抖。乍一看，竟像在哭。

　　洛伦兹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蠢到立刻相信。

　　季墨装可怜不是第一次。这家伙就是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只要洛伦兹稍微松懈，露出一点心软，对方就能顺着那道缝隙钻进来，再狠狠缠住他的脖子。

　　不能信。

　　一个字也不能信。

　　洛伦兹咬紧牙关，重新收拢那只握住黑潮之心的手。

　　偏偏就在这时，更多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画面依旧看不清，只有极强烈的情绪越过不知道多少时间，直接撞进胸口。

　　眼前这个本该被他恨之入骨的人，似乎真的曾站在距离他很近的位置。

　　近到可以称作朋友。

　　甚至比朋友更加亲密。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从并肩而立，一步步走到最彻底的两端。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句道歉能够消除的误会，也不只是某次利益冲突。

　　而是时间、轮回、死亡，以及太多早已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股近乎命运撕裂的痛苦，让洛伦兹胸口骤然发闷。

　　他明知这不属于现在的自己，手指仍迟疑了一瞬。

　　只有一瞬。

　　季墨却捕捉到了。

　　捂住脸的肩膀仍在颤，节奏却慢慢变了。不像压抑哭泣，反倒像在竭力忍笑。

　　洛伦兹心头一沉。

　　下一刻，季墨放下手。

　　那张苍白染血的脸上果然没有半滴眼泪，只有一个逐渐夸张、神经质得让人发毛的笑。

　　“我都说了让你动手。”

　　季墨盯着洛伦兹眼底尚未来得及藏好的挣扎，故意拖长声音。

　　“你在犹豫什么？”

　　“怕死？”

　　他微微偏头。

　　“还是怕弄不死我？”

　　洛伦兹脸色一沉。

　　季墨已经动了。

　　不是反击。

　　冰凉手指沿着洛伦兹的手臂向下，缓慢握住那只已经探入自己腹腔的手腕。

　　洛伦兹以为他终于要将手拽出去，下意识绷紧肩膀。

　　下一秒，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道从腕间传来。

　　“什——”

　　季墨抓住他的手，狠狠按向自己腹腔更深处。

　　血肉再次被强行撕开。

　　季墨身体猛地一颤，喉间终于压不住一声短促闷哼。更多鲜血从嘴角涌出，沿着下颌与脖颈浸进衣领，腹部本就狰狞的伤口也被进一步扩大。

　　洛伦兹整条小臂几乎都陷了进去。

　　温热血肉紧紧包住皮肤，黏腻、滚烫，令人作呕。

　　“疯子……”

　　洛伦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季墨低低笑了一声。

　　“现在才知道？”

　　他的睫毛上甚至沾着一点血，眼神却显得异常清醒。

　　“有的人啊，就是怎么养也养不熟的白眼狼。”

　　洛伦兹眉心一跳。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季墨舔去唇角的血，居然还有心情补充。

　　“虽然过程中，确实稍微掺了一点个人爱好。”

　　“闭嘴。”

　　“但最后呢？”季墨像没听见，“我一直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洛伦兹只觉得恶心。

　　季墨却越说越轻，眼神也慢慢失焦，像透过洛伦兹看向另一个不属于现在的人。

　　“现在的你不理解我，很正常。”

　　“没关系。”

　　“早晚有一天，你也会疯掉的。”

　　话音落下，洛伦兹忽然察觉到手臂周围的触感变了。

　　季墨腹部那些已经被撕裂的血肉正在蠕动。

　　伤口边缘一点点聚拢，细长肉芽像柔软藤蔓，沿着洛伦兹陷在腹腔里的手臂向上攀爬。

　　一圈，又一圈。

　　越来越紧。

　　洛伦兹脸色微变，立刻想抽手。

　　季墨握在腕间的五指也在同一时间骤然收紧。

　　没抽出来。

　　正在愈合的组织已经将手掌与小臂牢牢包住，像季墨有意让自己的身体将洛伦兹吞进去。

　　“你干什么？”

　　“别急啊。”

　　季墨声音轻飘飘的。

　　“不是想杀我吗？我帮你。”

　　洛伦兹心底警铃大作。

　　眼前这个人似乎将脑子里最后一根维持正常思考的弦也拧断了。先前季墨至少还有目标、计划和能够分辨的算计，现在那些东西正在被更加不可预测的疯狂取代。

　　“既然你总要坏我的好事，那我让让你。”

　　季墨笑得越来越亮。

　　“你不是想毁掉我的核心吗？”

　　他低下声音，几乎贴着洛伦兹耳边。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想真正毁掉黑潮之心，得拿命换。”

　　洛伦兹呼吸一滞。

　　那段陌生记忆里确实有这个答案。

　　黑潮之心不是单纯坚硬，而是和季墨的存在相连。想将它彻底破坏，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也需要有人承担核心崩毁时释放的全部反噬。

　　那不是普通的一命换一命。

　　黑潮之心内部积压着季墨跨越无数轮回累积下来的力量。一旦彻底破碎，失去约束的黑潮便会沿着最直接的连接反扑，将破坏者与核心宿主一起拖进去。

　　即便季墨真能在下一次轮回重新出现，眼前这具身体也必然毁掉。

　　至于洛伦兹——

　　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活下来。

　　季墨看见他的反应，笑意更深。

　　“看来你真知道。”

　　“可你现在这点力量不够。就算把那点可怜的生命全烧干净，也不够。”

　　他说得像在陈述最普通的事实。

　　“所以，我来帮你。”

　　洛伦兹瞳孔骤缩。

　　季墨没有解释。

　　握住手腕的五指猛地收紧，一股恐怖到几乎让人瞬间失去意识的力量，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强行灌进洛伦兹体内。

　　黑潮。

　　比洛伦兹体内所有核心加在一起更加浓郁、更加纯粹，也更加疯狂的黑潮。

　　没有缓冲，也没有试探。

　　像一道被硬塞进狭窄河道的洪流，顷刻冲垮全部防线。

　　洛伦兹体内原本沉寂的几个核心也被同时惊醒。

　　它们像饿了太久的野兽，争相吞噬季墨灌入的力量，又因为承受不住过高的浓度彼此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在胸腔与血肉深处炸开新的疼痛。

　　洛伦兹无法将它们分开，更不可能叫停。

　　他只能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受黑潮把每一处能够容纳力量的地方强行撑开。

　　洛伦兹身体猛地弓起，眼前炸开大片黑色。血管像要从内部爆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心脏也在冲击下狠狠停跳了一瞬。

　　“季墨！”

　　他咬牙抬头。

　　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碰，交错的呼吸里全是血腥味。

　　“怎么？”季墨笑着看他，“不是想杀我吗？我都主动帮你了。”

　　又一股更加庞大的力量灌入。

　　洛伦兹喉间溢出闷哼，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黑色纹路几乎顷刻爬满脖颈，又沿着下颌侵向脸侧。

　　季墨没有停。

　　“反正我无所谓。”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

　　“大不了再来一次。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几百个轮回，几千个轮回，重新准备，重新开始。”

　　“我们最不缺的不就是时间吗？”

　　洛伦兹的意识被黑潮冲得支离破碎，季墨的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

　　“我们可以一起死。现在就死，你想的话，我陪你。”

　　季墨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洛伦兹嘴角。

　　“反正你早晚会回来找我，求我跟你合作，求我再来一次。”

　　暗红瞳孔里像燃着一整片疯狂的海。

　　“因为除了我，还有谁会一直记得你？”

　　洛伦兹心脏骤然一紧。

　　季墨盯着他，慢慢吐出另一个名字。

　　“沈洛。”

　　两个字落下，洛伦兹脑海里像有什么轰然炸开。

　　碎裂的世界、争吵、拥抱、鲜血，一场又一场重复到令人作呕的死亡，同时撞进意识。

　　还有不同模样的季墨。

　　笑着、哭着、发疯，或者满身是血。

　　一个无比熟悉、又陌生得让人恐惧的声音，隔着无数破碎画面反复问他。

　　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洛伦兹身体骤然僵住。

　　季墨却不给他整理记忆的时间，握住手腕再次发力。

　　“来啊。”

　　“我给你力量，你来毁。”

　　他笑得近乎灿烂。

　　“看看这一次，我们两个到底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