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他现在只能是洛伦兹

　　那只停在腹部的手，终于让季墨露出了真正的慌乱。

　　洛伦兹脑中那个疑问也随之再次浮现。

　　沈洛。

　　对，那是他曾经的名字。

　　在来到这个世界以前，他生活在现代社会，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后来他成了洛伦兹，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惹是生非、名声糟糕，却莫名其妙被一步步推到世界危机中央的伯爵。

　　他逐渐接受了新的名字，也接受随之而来的身份、关系与责任。

　　“沈洛”则慢慢变成过去，像一张被叠好后塞进箱底的旧纸。没有消失，却很少再被拿出来。

　　可刚才那段记忆里的沈洛，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完全不记得季墨？

　　如果不是，那些又气又急、甚至带着心疼的情绪，为什么会真实到让他呼吸发紧？

　　洛伦兹没有答案。

　　至少此刻，他不能成为那个与季墨纠缠不清，拥有无数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过往的“沈洛”。

　　陌生轮回留下的爱与恨，都不能替现在的他作出决定。

　　因为康拉德还躺在几步之外。

　　因为艾洛的事情没有结束，还有太多人正等着活下去。

　　也因为眼前这个人，刚刚才将一切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现在，他只能是洛伦兹。

　　不是因为要彻底否认沈洛。

　　而是现在这个名字里装着他亲自认识的人、亲自作出的选择，也装着那些无法被一段旧记忆轻易抹平的死亡。

　　谁都不能越过现在的他，替这些东西作出原谅。

　　洛伦兹强行把意识从闪烁的记忆碎片里抽离，重新看向季墨。

　　掐住脖颈的手再次收紧。

　　季墨喉间挤出一道极轻的摩擦声。

　　缠绕在洛伦兹手腕上的黑气继续向外涌动。它们没有等待命令，便沿着两人接触的位置钻进季墨体内，像无数嗅到同源力量的细小触须，自行寻找能够撕咬的目标。

　　黑潮仍然不听洛伦兹使唤。

　　他只是没有阻止。

　　至于这些东西会流向哪里、最后造成怎样的伤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好在记忆给出了一个更明确的方向。

　　洛伦兹空着的手已经停在季墨腹部中央，指尖隔着衣物缓慢摸索。

　　季墨低头看了一眼，神情终于真正改变。

　　“不对……”

　　他开口时嗓音沙哑，语气却不再散漫。

　　“你知道？”

　　暗红色眼睛猛地盯住洛伦兹。

　　“你怎么会知道它在哪？”

　　洛伦兹没有回答。

　　“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演戏，也不是为了试探而故意摆出的夸张。

　　季墨真的慌了。

　　这个秘密不该被现在的洛伦兹知道。即便另一个洛伦兹留下过某些后手，也不该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唤醒。

　　黑潮之心一直被季墨自己的力量层层遮蔽。普通感知只能碰到作为伪装的心脏与黑潮气息，根本分辨不出真正的力量源藏在哪里。

　　即便有人偶然知道它存在，也不可能在没有明确指引的情况下，隔着血肉与大量黑潮准确找到位置。

　　洛伦兹的手却没有试探太久。

　　它绕开所有伪装，正沿着最短的路线接近黑潮之心。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季墨脑中显然掠过许多猜测，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可能……”

　　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闭嘴。

　　洛伦兹没有给他继续拖延的机会。

　　他不知道怎样将黑潮凝成武器，只记得刚才砸向石壁时，那股力量曾不受控制地裹住手臂。

　　所以洛伦兹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五指并拢，直接向前。

　　暴动的黑潮立刻追随这个动作，像一层没有形状的锋刃包住手掌。

　　“噗嗤。”

　　血肉被强行贯穿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

　　洛伦兹的手撕开皮肤与肌肉，直接没入季墨腹部。温热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不断向下流。

　　季墨身体骤然僵住，额角立刻冒出冷汗。

　　“你……”

　　这一次显然真的疼了。

　　洛伦兹胃里也猛地翻涌。

　　温热、柔软又黏腻的触感包住手掌，他从没有做过比这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若放在平时，光是想象一下都足够他三天吃不下饭。

　　可康拉德刚才就是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把核心挖了出来。

　　洛伦兹只是把手伸进季墨肚子里而已。

　　和前者相比，这甚至显得有点不够努力。

　　不能恶心，也不能怕。

　　至少要先找到那个东西。

　　季墨终于开始真正挣扎，抬手扣住洛伦兹的手腕。

　　可洛伦兹周围的黑潮同时暴涨。

　　那些力量不是在执行他设计好的招式，只是本能地排斥阻碍与威胁。浓稠黑雾一股脑缠上季墨，像无数失控锁链，将他死死压在石壁上。

　　“滚开！”

　　季墨低喝，体内的黑潮也轰然爆发。

　　两股同源力量第一次正面碰撞，空气传出沉闷震响。

　　洛伦兹胸口剧痛，喉间瞬间涌上腥甜，身体却一步未退。

　　他根本不知道怎样化解反冲，只能用更多力量硬压回去。像把自己当成一捆柴，不管能烧多久，先把眼前的人一起拖进火里再说。

　　季墨咬紧牙关。

　　“洛伦兹，你冷静一点！”

　　回应他的，是那只手继续向更深处摸索。

　　季墨的脸彻底黑了。

　　洛伦兹正要怀疑记忆是否出了问题，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骨骼。

　　冰冷，尖锐，又在轻微搏动。

　　咚。

　　极轻的一下震在指腹。

　　洛伦兹的呼吸停住。

　　找到了。

　　五指迅速收拢，紧紧攥住那样东西。

　　季墨猛地一颤。

　　这次的反应比被掐住脖子、甚至腹部被贯穿都更明显。瞳孔瞬间缩成一点，嘴唇张开，却有几秒发不出声音。

　　洛伦兹也借着黑潮接触，模糊感知到它的轮廓。

　　那是一枚远比普通核心复杂的东西。

　　内部无数细密结构彼此咬合，像齿轮与纹路共同组成一颗持续运转的心脏。每次搏动，都会牵引庞大黑潮沿着季墨全身扩散，再重新回流。

　　那些结构并非静止。

　　当洛伦兹的手指靠近，外层纹路便自行收拢，试图将侵入者绞碎。黑潮顺着他的指尖反扑回来，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尖锐疼痛。

　　洛伦兹的手背很快又裂开几道口子。

　　他没有松开。

　　既然这东西会反抗，便证明记忆没有骗他。

　　他找对了。

　　周而复始。

　　黑潮之心。

　　就是它。

　　洛伦兹五指用力。

　　一声细不可闻的挤压响起。

　　季墨脸色骤变。

　　“住手！”

　　洛伦兹攥得更紧。

　　那枚核心坚硬得超乎想象。即使他此刻被黑潮强化到不正常的力量，也只能在表面留下极其轻微的压力。

　　捏不碎，也无法直接取出。

　　它早已与季墨融合得太深，周围连接着无数黑色脉络，每一根都延伸向身体更深处。

　　洛伦兹甚至感觉到，其中一部分脉络在感知边缘突兀地消失了，仿佛穿过某道看不见的缝隙，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他无法确定这是真实感知，还是那些陌生记忆再次带来的错觉。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只要黑潮之心仍然完整，单纯杀死眼前这具身体便没有意义。

　　强行拉扯，等于从内部撕开季墨整具身体。

　　洛伦兹眼底的黑色更浓。

　　那就撕。

　　季墨显然读懂了他的想法。

　　“你真疯了？”

　　洛伦兹猛地向外一扯。

　　季墨身体骤然弓起，鲜血从腹部伤口大量涌出，嘴角也跟着溢出一道红色。

　　核心纹丝未动，连接它的组织却已经被扯得接近断裂。

　　冷汗沿着季墨脸侧往下淌。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只是那点笑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游刃有余。

　　“就凭你现在这点水平，杀不了我。”

　　洛伦兹继续发力。

　　“你到底是想把它扯出来，还是捏碎？”

　　季墨喘了一口气，声音里的痛已经压不住。

　　他抬起眼，暗红瞳孔因疼痛蒙上一层水光，嘴角却依旧向上扬。

　　“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

　　讽刺与挑衅之下，洛伦兹竟听出一点令人不舒服的期待。

　　他的眉头皱起。

　　季墨笑得更加明显。

　　“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精准刺中刚被压下去的混乱。

　　沈洛、洛伦兹、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还有不属于现在的记忆，一起在脑中闪过。洛伦兹手上的力道确实停滞了一瞬。

　　季墨立刻察觉。

　　“而且，要不是来到这个时空以后力量被削弱，你真觉得凭现在的自己，能抓住我？”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腹部也在不断流血，语气却重新找回一点熟悉的从容。

　　……

　　季墨也在判断。

　　洛伦兹从未真正驾驭过那股力量。眼下所有力量都靠情绪与生命强行点燃，既不稳定，也不可能维持太久。

　　更何况黑潮之心经历过不知多少次强化、修正与重构，绝不可能被一个连基础控制都不会的人徒手捏碎。

　　顶多受伤。

　　严重一点，这具身体被毁。

　　再严重，也不过提前进入下一次轮回。

　　死亡对季墨而言从来不是终点。

　　最多，只是一次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