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600 字
意识里最后残存的判断,与石室里洛伦兹带着哭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时间重新回到眼前。
银色小瓶正躺在洛伦兹沾满鲜血的掌心,康拉德贴在他脸侧的手却已经失去力气,一点点滑落下去。
那双褐色眼睛里方才短暂浮起的微光,也在重新变暗。
“康拉德?”
洛伦兹顾不得擦脸上的眼泪,连忙握住那只下坠的手。
没有回应。
骑士似乎又沉进了那片无法触及的混乱里。他没有恢复记忆,也没有真正认出眼前的人,甚至可能已经听不懂洛伦兹在叫谁。
可那只仍握着刀柄的手并没有停下。
刀刃还在往胸腔深处移动。
洛伦兹方才说的那些话像全砸进了棉花,半点作用都没有。他才刚把圣水瓶攥紧,便感觉掌心下的手腕再次绷起。
“不是,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好歹听进去一个标点符号吧?”
洛伦兹嗓子发哑,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凶狠也被哭腔冲得七零八落。
“不许死,听不懂吗?”
康拉德没有回答。
那张脸已经白得近乎灰败,额角全是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很浅,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空气,偏偏握刀的手固执得可怕。
洛伦兹终于看懂了。
康拉德不只是在拒绝伤害他。
刀锋正沿着某个明确方向,在身体里寻找那颗黑潮种子。
他要把它取出来。
这个认知让洛伦兹浑身发冷。
黑潮种子不是一颗被随手塞进衣袋的石头。
它已经在康拉德体内生长了两天,根须般的力量与血肉纠缠在一起。别说完整取出,单是强行斩断那些连接,就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失血而死。
康拉德现在显然算不上正常状态。
生机被吞噬,记忆几乎消失,身体还在持续承受侵蚀。换成别人,大概早已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却还在用仅剩的力量给自己开膛。
洛伦兹越想越觉得荒谬。
这个人平时不是最讲规矩吗?不是做任何事都要先分析风险、衡量代价吗?怎么轮到自己的命,就突然把所有流程全省了?
连最基本的伤员意见都不征求。
如果康拉德现在还能听懂,他一定要严肃投诉。
投诉银翼骑士团长擅自处置重要资产——他自己。
而且处置方式极其粗暴,没有申请,没有备案,更没有得到唯一在场家属的同意。
至于洛伦兹什么时候变成家属的,不重要。
这种时候,谁还管称谓是否严谨。
“你别动!”
他一把扣住康拉德手腕,另一只手忙乱地去压伤口。银色小瓶硌在掌心里,几次险些掉落,又被他慌慌张张塞进衣襟。
那是康拉德到了这种时候也没忘记交给他的东西。
不能丢。
可眼下根本不是保管圣水的时候。
血还在不断往外涌,眨眼便浸透洛伦兹的手指。太热,也太多,顺着他的掌纹与手腕向下流,怎么堵都堵不住。
“你知不知道把这东西挖出来会死?”
洛伦兹死死攥着康拉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要保护我,行,我现在知道了,知道得特别清楚,印象深刻得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所以到这里就够了,明白吗?保护任务完成,优秀骑士代表奖也颁给你,你赶紧把手松开!”
还是没有回应。
“你不是总说我不服从安排吗?”
洛伦兹抓紧他的手腕,几乎语无伦次。
“我改,我以后尽量听。你让我别乱跑,我先问清楚再跑;你让我按时喝圣水,我连瓶底都给你舔干净。”
“行了吧?”
“这个条件已经很有诚意了。你不能仗着现在不会说话,就单方面拒绝谈判。”
眼泪不断掉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洛伦兹说得越多,心里越慌。
因为康拉德没有像过去那样皱起眉,纠正他“不要舔瓶底”;也没有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警告他,执行任务期间不允许讨价还价。
什么反应都没有。
那双眼睛仍旧空着。
洛伦兹宁愿康拉德立刻骂他一句荒唐。
哪怕重新把他当成嫌犯,用锁链捆得动弹不得,也比现在这样好。
可那个会阻止他、训斥他的人似乎已经被白雾隔在很远的地方,只剩一具靠习惯行动的身体,还固执地完成最后一道命令。
康拉德的眼神已经重新散开,仿佛那点勉强浮到表面的自我彻底耗尽。可他的身体还在执行最后一个目标。
洛伦兹拼命向外拉那只手。
他不敢拔刀。
以前在影视剧里看见有人中刀,旁边的人总会撕心裂肺地喊“别拔”。洛伦兹还觉得这种情节太套路,轮到自己才发现,影视剧根本没教接下来怎么办。
不拔,康拉德还在继续往里送。
拔了,可能当场血崩。
更麻烦的是,刀尖附近还藏着一颗会吃人的黑潮种子。万一稍微偏一点,他别说救人,简直像在季墨眼前临时应聘外科助手。
而且是没有行医资格、上台第一天就会被患者家属打死的那种。
“怎么办……”
洛伦兹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下意识看向季墨。
那个短发男人站在不远处,脸上已经没有最初看戏般的笑意。他盯着康拉德握刀的手,神情阴沉,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命令会以这种方式被扭曲。
方才康拉德调转刀锋时,季墨只是意外。
现在,那份意外已经变成某种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似乎试图再次通过黑潮影响康拉德。暗红眼底有极轻的光一闪而过,骑士手臂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可刀锋依旧没有转向洛伦兹。
康拉德只是更用力地对付自己。
季墨越想让他完成命令,那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便越固执地寻找另一条路径。
仿佛命令本身可以抵达,最终的选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夺走。
“你让他停下!”洛伦兹冲他喊,“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吧?”
季墨没有回答。
洛伦兹几乎想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
可他不能松手。
只要稍微放开,康拉德就会把刀继续送进去。
骑士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重量一点点压向洛伦兹。那张平时总绷得过分严肃的脸,此刻只剩疲惫与苍白。
洛伦兹自己也没有多少力气。
体内的黑潮正随着情绪剧烈翻涌,胸腔里像塞进一团烧红的铁丝,每次呼吸都会将五脏六腑重新勒紧。视野边缘不断发黑,手臂也因脱力发抖。
可他不敢松。
稍微松开一点,康拉德手里的刀便会再向前一寸。
他只能把身体重量一起压上去,死死抱住那条手臂。两个人像在进行一场没有声音的角力,一个已经失去意识,另一个也随时可能倒下,偏偏谁都不肯退。
“你清醒的时候我打不过你,失忆了我还打不过你。”
洛伦兹咬紧牙关,声音里已经带上恼火。
“这合理吗?”
“银翼骑士团到底给你们吃什么长大的?”
他当然知道现在抱怨这些毫无用处。
可只要嘴还能动,他就不愿承认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洛伦兹忽然想起不久前,这个人也是这样将额头抵在他肩上,低声说自己很累。
那时他竟然没听懂。
还以为康拉德只是身体疲惫,以为让他靠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第二天醒来便会重新变成那个怎么也不会倒下的人机骑士。
可有些疲惫根本不是睡一觉能够解决的。
“你想休息可以。”
洛伦兹用力吸了吸鼻子,额头几乎抵上康拉德的肩。
“等出去以后,你爱睡多久睡多久。骑士团长不想干了也可以辞职,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不用你天天救人。”
“实在不行来我家。”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哽了一下。
“伯爵府还住得下人。虽然我家现在看起来像大型无业游民收容所,但多养你一个应该……应该还不至于破产。”
“你可以什么都不干。”
“每天坐在门口摆脸色,帮我吓退上门讨债的人就行。工资照发,圣水管够,啾啾如果敢在你头上筑巢,我负责把它薅下来。”
“你看,这工作多轻松。”
洛伦兹越说声音越哑。
“所以你得活着出去。”
康拉德仍然没有反应。
“所以别在这里休息。”
“我不准。”
洛伦兹握得更紧,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下一刻,康拉德却忽然松开了刀柄。
洛伦兹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
“对,就这样,别——”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被血浸透的手没有垂下,而是径直探向胸前的伤口。
洛伦兹脸色瞬间惨白。
“等等。”
“你要干什么?”
康拉德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濒临断裂,动作也失去往日的精准,只有最后一个目的固执地留在身体里。
取出来。
寄生在血肉里的东西,不能留下。
洛伦兹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衣料。
“不行!”
“康拉德,你停下!”
骑士已经虚弱到站不稳,最后那点力量却顽固得令人绝望。
洛伦兹拼命阻拦,仍听见一声细微的撕裂。
很轻。
却让他胃里骤然翻涌,眼前也跟着一阵发黑。
温热鲜血再次从伤处涌出,康拉德的身体狠狠颤了一下。
那只手在伤口里停了很久。
每移动一点,康拉德的呼吸便会中断一次。额角的汗沿着苍白脸侧不断滑落,嘴唇被咬出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洛伦兹不知道他还剩多少意识。
或许连疼都已经感觉不到。
可身体不会因此少受半点伤害。
“找不到就别找了……”
洛伦兹声音发抖,抓着他手臂的指尖已经失去血色。
“算我求你。”
“那东西留在里面,我们出去以后再想办法。圣殿、骑士团、炼金术师,总有人能处理。”
“你不用现在一个人做完。”
这句话说出口,洛伦兹自己先怔住。
康拉德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把一件事留给以后,也可以交给别人。
他总想在倒下以前把所有事情做完,仿佛只要自己停下来,世界便会立刻失去支撑。
可洛伦兹不需要他把一切做完。
只需要他活着。
洛伦兹几乎不敢看。
可他不能闭眼。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只手,看它一点点离开伤口,看鲜血顺着指缝向下滴落。
随后,一样漆黑的东西出现在康拉德掌心。
形状并不规则,表面缠绕着细密纹路。明明不该是任何生物器官,此刻却沾着鲜血,一下又一下轻微搏动。
像一颗畸形的黑色心脏。
洛伦兹怔在原地。
那颗吞噬康拉德生机、在他体内扎根生长的黑潮种子,被他硬生生取了出来。
鲜血顺着骑士颤抖的手指坠落。
一滴。
又一滴。
不远处,季墨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洛伦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血腥气堵死。
最后只挤出一个变了调的音节。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