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那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308 字
这个突如其来的空白,让康拉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闭上眼,近乎固执地在白雾里寻找。轮廓还在,名字也还在,甚至连那份压了他许多年的愧疚都没有减轻。
唯独那张脸无论如何也拼不完整。
五官仿佛被雨水冲散的颜料,只剩模糊色块。康拉德越想抓住,消失得越快。
心脏忽然重重抽了一下。
他分不清那是黑潮造成的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不远处。
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地面,苍白的脸微微偏向一侧,眉间还留着一条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痕迹。
洛伦兹的模样却清晰得过分。
康拉德记得他生气时会瞪圆眼睛,记得他被制住以后不肯老实,总要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也记得他抱着啾啾低声碎碎念时,那只灰蓝色小鸟偶尔会趁主人不注意,偷偷冲康拉德翻白眼。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重大。
偏偏在大片过往已经被白雾吞没以后,它们还留在那里。
康拉德甚至产生了一个有些自私的念头。
比起让洛伦兹忘记他,好像还是自己忘记洛伦兹,更容易接受一点。
至少被遗忘的人是他,洛伦兹便不必在某天醒来以后,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问一句:“你是谁?”
只是想象那个画面,康拉德胸口便堵得厉害。
他不喜欢。
如果反过来,真正承受失去的人依旧是康拉德。
而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疼,习惯失去,也习惯把后果独自留下。
这套逻辑算不上无私,甚至有些扭曲。说到底,他只是替所有人选择了一个自己更能接受的痛法,再用责任为它披上一层体面的外衣。
可康拉德已经没有精力纠正。
时间、疼痛与正在消失的记忆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地上的人终于睁开眼睛。
洛伦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猛地坐起来找他。
那双黑色眼睛很快锁定角落里的身影,紧张还没完全退去,嘴已经先动了起来。
“康拉德?”
“你怎么坐那么远?”
“我刚才是不是又睡过去了?今天的考验到底是什么?”
一连三个问题撞过来,康拉德花了很久才勉强理解。
他知道自己正在忘记。
有些事情只剩结果,过程已经不见;有些人还能想起名字,却拼不出完整面容。至于为什么来到诺顿谷地,又为什么和洛伦兹一起被关在这里,答案只剩散乱碎片。
任务。
祭品。
骑士团。
保护。
还有眼前这个人。
有些事情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足以让康拉德接受这样的代价。可具体是什么,他已经无法回答。
洛伦兹仍在追问。
康拉德张了张嘴,想告诉他黑潮种子,告诉他记忆交换,也告诉他那个短发男人很危险。那些话刚在意识里勾出轮廓,下一刻便重新散掉。
最后,只剩一个异常清晰的念头。
眼前的人需要保护。
为什么?
不知道。
洛伦兹见他半天没有反应,神情更紧张了。
“你别吓我啊。不会真被我传染了吧?”
康拉德没有听懂:“什么?”
“变傻。”
洛伦兹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往回找补。
“当然,我不是说我傻。我只是……偶尔思考方式比较有创意。”
这个解释似乎没有比前一句聪明多少。
康拉德看着他,竟觉得那些不断消失的记忆之间,终于有了一样无比真实的东西。
下一秒,洛伦兹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掌心直接贴上他的额头。
康拉德怔住。
按照惯常反应,他本该立刻避开,身体却没有动。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带着另一个人鲜明的体温。在持续的疼痛、空虚与意识混乱里,这点温度清晰得近乎奢侈。
“不热啊……”
洛伦兹一只手贴着他的额头,另一只又按到自己额前,来回比较了两次。
“确实不热。”
康拉德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中再次浮出一个评价。
很傻。
这个伯爵有时傻得让人难以理解。
可这样也很好。
至少真实。
洛伦兹很快收回手,康拉德竟有一瞬间的失落。没等他反应,伯爵已经凑得更近,先像在闻什么,随后直接把手按到他胸前。
康拉德呼吸一紧。
再摸下去,就会发现黑潮种子。
洛伦兹那双不安分的手已经越过领口,试图沿着衣料继续往里探。康拉德只能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重,甚至称不上真正压制,却足够表达拒绝。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加沙哑。
洛伦兹理直气壮,仿佛伸手摸一名骑士团长的胸口,是再正常不过的检查方式。
“你明显有问题,又不肯说,我当然只能自己检查。”
康拉德:“……”
还是很鲁莽。
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也不知道什么叫边界。
奇怪的是,康拉德没有多么排斥。
过去那些必须保持距离的准则,那些时刻提醒他不要逾越身份的声音,也随着记忆一起变得模糊。
他已经快想不起完整的骑士守则,更记不得自己究竟该用什么姿态面对一名贵族伯爵。
那么,稍微放纵一下,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康拉德自己都感到陌生。
可如果记忆终究会消失,如果他连明天还能剩下多少“自我”都无法确定,那么现在,是否可以暂时不做银翼骑士团长?
就只做一会儿康拉德。
哪怕他已经快忘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康拉德强撑着坐起身,握着洛伦兹的手腕轻轻一带。
洛伦兹猝不及防,重心一歪,直接扑进他怀里。
“你——”
手臂几乎在身体接触的瞬间环了上去。
轻轻圈住,再慢慢收紧。
洛伦兹的肩膀一下僵住,呼吸也停了半拍,大概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不轻。
康拉德却没有立刻松手。
隔着衣料,洛伦兹的体温清晰传来,比他想象中更暖。落在一具正被黑潮侵蚀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麻木的身体上,甚至让人产生了贪恋。
想再近一点。
哪怕只多停留片刻。
不去想明天,不去想那个短发男人,不去想身体里持续生长的黑潮,也不去想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记忆。
只是抱着。
康拉德低下头,将额角抵在洛伦兹肩颈之间。
那里很暖,也有一点属于洛伦兹的气息。并不熟悉,却莫名让他安心。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洛伦兹压低声音,“先摸一下就收费?我碰你额头,你就非得抱回来?”
康拉德没有回答,只将手臂收紧了一点。
好在洛伦兹嘴上不肯消停,身体却没有真的挣开。
这让康拉德莫名松了口气。
怀里的人僵了片刻,最终只是小心避开他胸前最疼的位置,将原本无处安放的手轻轻搭在背上。
“先说好,我不是随便给人抱。”
洛伦兹的声音贴着肩侧传来,听上去还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伯爵的体面。
“主要是你今天看起来确实不太正常。万一我现在把你推开,你直接倒地上,最后还得算我袭击骑士团长。”
“这个罪名听着就很贵,我赔不起。”
康拉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搭在背后的那只手很轻,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力气,却让他想起了某种已经十分遥远的安抚。
他记不得上一次有人这样碰自己是什么时候。
也许从未有过。
又或者有过,只是那段记忆已经先一步消失。
康拉德无法确认。
但此刻的温度还在。
他第一次庆幸,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不需要依靠回忆证明。只要洛伦兹尚未推开他,只要肩颈处仍能感到另一个人的呼吸,这一刻便是真实的。
即便明天忘记,也曾经存在。
这个想法没有带来多少安慰。
康拉德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与眼前这个人有关的一切。刚刚还能够想起的某句争吵,或许下一秒便会只剩一个模糊结果。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力道很快又被克制地放轻。
不能弄疼洛伦兹。
这条判断依旧清晰。
可现实不会因为他的疲惫停止。第三天依旧会来,那个男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第一天是身体,第二天是记忆。
第三天还剩什么?
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生命。
康拉德没有感到意外,只觉得果然如此。
如果明天必须以命换命,那个代价也应该由他承担。至少在康拉德看来,这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只是他已经太累,连替这份决定寻找更多理由的力气都没有。
“明天……”
康拉德靠在洛伦兹肩上,声音轻得几乎被呼吸吞没。
“但愿我还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什么?”
洛伦兹显然没有听清。
康拉德也没有再说。
正确的选择究竟是什么?活下来,完成任务,保护洛伦兹,还是终于结束这段早已被他视为多余的生命?
他没有答案。
只能把一切交给那一刻尚且残留的本能。
第三天到来时,康拉德已经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名字、身份、来历与任务,全被浓雾覆盖。疼痛成了他对这具身体最后的认知,那个黏腻的声音则把匕首塞进他手里,引着他走向一个黑发的人。
被带出牢笼时,他甚至没有回头。
并非不想,而是已经不明白身后有什么值得留意。脚步只会跟随命令向前,身体依靠多年训练维持平衡,意识却时而清醒、时而断裂。
直到那道黑发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一种没有名字的焦躁才从胸腔深处升起。
康拉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解释的记忆。
只是那个人脸上的黑色纹路太多,嘴角还带着血,身体单薄得像随时会倒下。
不能再受伤。
这条念头突兀,却比那个声音灌进脑海的所有命令都更清楚。
康拉德不知道那是谁。
只是在刀锋靠近对方胸口时,身体先于混乱的意识作出了判断。
不能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