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继续摸下去,可不太好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4,113 字
第二天的“考验”如期而至。
那个短发男人再次出现在康拉德面前时,康拉德已经整夜没有合眼。
第一天植入体内的黑潮种子适应了这具身体,正沿着血肉与骨骼不断扎根。疼痛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只是有时尖锐,有时沉闷,像一群耐心十足的虫子,轮流啃噬着他。
这一次,对方给出的筹码不再是生机。
“记忆。”
短发男人笑着吐出两个字,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他午餐想吃什么。
康拉德却沉默了很久。
身体上的痛苦具体而直接,至少知道伤在哪里。记忆不同,一旦失去,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缺少了什么。
理性也在提醒他,没有必要替洛伦兹承担这份代价。
第一天选择接下黑潮种子,还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洛伦兹体内本就存在一个不稳定的核心,以那个伯爵如今的状态,再容纳一颗侵略性更强的种子,风险太高。
康拉德体魄更强,也更能忍受疼痛。
这是合理的风险分配。
可记忆不同。
甚至从某种冷酷的角度来说,让洛伦兹失去一部分记忆,对眼下的行动反而更有利。
这个伯爵太容易乱来。
主意多,胆子忽大忽小,总能在别人以为他终于会老实的时候,突然折腾出一点意料之外的麻烦。
如果忘掉一些事,变得安静些、听话些,或许反倒方便康拉德把人安全带出去。
这是更符合利益的选择。
康拉德本该这样选。
可隔着那层近乎透明的屏障,他看见了洛伦兹。
伯爵显然还不知道今天的考验是什么,独自站在另一片黑暗里,肩背绷得紧紧的,手里却死死攥着康拉德昨晚交给他的圣水。
下一刻,洛伦兹猛地拔开瓶塞,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口气喝完,他还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终于饮下出征前的壮行酒。
随后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放话。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那副表情来看,无非是“有本事就放马过来”“今天谁怂谁是鸟”之类的话。
当然,最后一句不能让啾啾听见。
那只鸟虽然个头不大,骂人却很凶。洛伦兹上一次说漏嘴,差点被它追着啄了一路。
想到这里,康拉德嘴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嘲笑。
只是洛伦兹明明怕得肩膀都僵了,还要摆出一副谁来都能打的架势,实在很像一只浑身炸毛、试图靠体积吓退敌人的小动物。
有点傻。
也有点……
康拉德没有继续想下去。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生出笑意,本身就足够荒谬。可胸腔里那根因疼痛持续绷紧的弦,的确因此松了一瞬。
洛伦兹身上似乎总有这种奇怪的力量。
明明自己已经被逼进黑暗,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是会咬着牙站起来。会嚷嚷,会抱怨,会用一种并不怎么英勇、甚至有点滑稽的方式替自己壮胆。
鲁莽、冲动、不计后果。
这些当然算不上值得称赞的品质。尤其在这样的地方,一次判断失误,便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可也正是这个不太聪明的伯爵,曾经闯进没有出口的幻境,把已经决定沉下去的康拉德硬生生拖了出来。
像黑暗里一颗并不耀眼的火星。
小得可怜,风稍微大些都像要灭,偏偏怎么也不肯熄。
康拉德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见那颗火星彻底暗下去。
体内的黑潮再次翻涌。剧痛沿着肋骨深处扩散,冷汗很快浸透后背。
在这样的疼痛里,再失去一点记忆,好像也算不上什么。
这个念头浮现时,康拉德清楚察觉到其中隐藏的自暴自弃。
可他没有制止。
记忆有什么珍贵的?
银翼骑士团、战场、凯伦霍尔、那一天的鲜血与死亡,还有数不清的悔恨。他大半人生的记忆,本就是由这些东西垒成的一条锁链,年复一年拖在身后。
如果真能忘掉一部分,似乎也不算太坏。
短发男人看出了他的松动,笑容更深。
“你最好想清楚。”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做了个抽丝般的动作。
“记忆和你身体里的种子不一样。最开始消失的,或许只是一顿饭、一条路,或者一个很久不联系的人。”
“然后呢?”
“它会越来越快。”
男人的手指缓慢向外一勾,仿佛当真从谁的脑海里抽出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一点点,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带走。最后碰到的,会是那些你绝不愿忘记的记忆。”
“那些最重要的,构成你这个人最核心的部分。”
康拉德安静听完。
最核心的部分?
那又怎么样?
他的记忆没有那么重要,连他这个人,也早该随着那些死去的人停在很多年前。
从第一天点头,替洛伦兹接下黑潮种子的那一刻起,康拉德似乎便默认了某个结果。
如果最后一定要有人被这场考验吞掉,那个人可以是他。
他的生命本就像一段延迟结束的过程。如今还能做的,不过是在真正走到终点以前,把该完成的事情做完。
至于洛伦兹,不该因为被他强行带来诺顿谷地,替他的决定付出代价。
这是责任。
康拉德仍试图这样解释。
“所以呢?”短发男人问,“这一次,你还要替他?”
康拉德重新看向屏障另一侧。
洛伦兹还在黑暗里折腾。他大概刚刚发现圣水瓶已经空了,却依旧紧紧握着,像那只小银瓶多少还能给自己壮点胆。
康拉德看了片刻,闭上眼。
“好。”
依旧只有一个字。
说出口以后,他甚至没有第一天那么意外。仿佛这个答案早就摆在那里,只等他承认。
屏障另一边,洛伦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随后倒进黑暗,陷入沉睡。
呼吸依旧平稳,没有痛苦。
康拉德确认这一点,心里某处也跟着安定下来。
紧接着,他听见脑海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不是骨骼,也不是血肉。
某样本该存在的东西,在那个瞬间忽然消失了。
康拉德怔了片刻,却无法判断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他只知道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段记忆,如今只剩下一块模糊空白。
像一幅画被人无声擦去一角。
他知道那里曾经有颜色、有形状,却再也想不起具体模样。
紧接着,是第二块。
第三块。
更多记忆从意识里悄无声息地滑走。他甚至不知道应该伸手抓住哪一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被白雾覆盖。
这不疼。
至少不像黑潮侵蚀身体那样疼。
可康拉德却第一次真正感到寒冷。
失去记忆最可怕的地方,原来并不是忘记。
而是他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
回到牢笼以后,洛伦兹仍没有醒。
康拉德坐在不远处,身体里的种子继续生长,记忆也继续流失。
一边是血肉被一点点掏空,另一边是过去被一点点抹除。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只觉得空。
最开始消失的似乎确实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康拉德记得自己今天吃过东西,却想不起入口的是什么;记得从牢门到石室拐过几个弯,再在脑中重走一遍,路却少了一截。
他尝试按照骑士执行任务时的习惯,将尚且保留的信息一项项列出来。
地点,诺顿谷地。
目的,救出祭品,调查黑潮。
同行者……
康拉德停住。
那个答案明明就在视线尽头,黑发的人安静躺在那里。可他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从意识里找到“洛伦兹”三个字。
找到的瞬间,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为什么会如此重要?
康拉德没有答案,只能继续清点。
银翼骑士团的人数还记得,驻地的位置却开始变得模糊;几个部下的名字仍能写出来,与那些名字对应的面孔却像隔着一层水。
有些命令还留在脑中,谁下达的、又是何时接到的,已经无法追溯。
记忆不是按照时间依次消失的。
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漫长过往中随意挑选。今天拿走一句话,下一刻又抽掉某张脸,中间留下的缺口彼此毫无关联。
康拉德甚至不能靠前因后果推断丢失了什么。
他第一次理解,为什么短发男人会特意提醒他。
身体受伤至少会留下疼痛。疼痛明确告诉他,哪一处正在恶化,应该止血还是固定。
记忆被拿走时却没有警告。
空白本身不会开口。
他只能在某一刻突然发现,原本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已经不见了。而且失去得越多,能够发现缺口的能力也越弱。
到最后,他或许连“我正在忘记”这件事都会一起忘掉。
牢笼里很安静。
其他祭品缩在各自的角落,没人注意康拉德正对着黑暗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名字。
康拉德·冯·格里姆。
银翼骑士团长。
他在心里重复了三次。
第四次时,他忽然无法确定中间那个姓氏的第一个音节。
康拉德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办公室门上的铭牌、骑士团文件末尾的签名,还有授勋时被人完整念出的名字。
过了许久,那几个字才重新浮出来。
可他不知道下一次还要花多久。
短发男人说得没错。
流失正在加快。
与此同时,种子带来的疼痛也没有丝毫减弱。黑潮仿佛嫌单独吞噬血肉还不够,连心跳都要一并拖进漫长折磨。每跳一下,胸腔深处便跟着收紧一次。
康拉德扶住身后的石壁,才没有在眩晕中倒下。
他下意识朝洛伦兹看了一眼。
对方仍然睡着,呼吸平稳,脸上也没有新的黑潮痕迹。
这一眼让他重新坐稳。
至少交换确实有效。
至少代价没有落到洛伦兹身上。
康拉德从制服内侧摸到银翼骑士团的徽记。
金属边缘熟悉得像握剑留下的茧,指尖甚至知道每一道纹路的位置。可他盯着那枚徽记看了许久,才重新想起翅膀与长剑分别代表什么。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身份同样会消失。
有一天,他或许还穿着这身制服,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仍能凭本能握剑,却不记得剑应该保护谁。
康拉德将徽记攥进掌心,锋利边缘在皮肤上压出深痕。
疼痛让意识短暂清醒。
他想趁尚且记得时留下些什么,至少告诉醒来的洛伦兹发生了什么。可牢笼里没有纸笔,石块也无法在地面留下足够清楚的字。
更重要的是,康拉德不能确定自己写到一半时,会不会先忘记开头。
最终,他只能重新看向洛伦兹。
记住这个人。
哪怕只能再记住一会儿。
偶尔,脑海里还会浮出一些破碎画面。
训练场边站着一个人,有人笑着拍过他的肩。某个黄昏,某场大雨,还有一把沾满鲜血的剑。
可康拉德刚想看清,画面便迅速散去,只留下没有边界的雾。
更糟的是,情绪并不会随着画面一同消失。
他会在看见一片空白时突然感到难过,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会因为某个已经想不起来源的词心脏发紧,也会对着一张模糊面孔生出迟来的愧疚。
事实被拿走,留下的感情反而成了失去源头的幽灵。
它们仍在意识里徘徊,不断提醒康拉德,那片雾后藏着他曾经极其重视的人与事。
可他再也叫不出名字。
康拉德试过从最早的记忆开始回想。
训练时握剑的姿势,第一次穿上骑士制服,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画面看似完整,细看却到处都是断口。
有人替他纠正过手腕角度。
是谁?
有人在授勋结束后拍着他的肩,说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说话的人长什么样?
他记得自己在某个雨夜背着一个人走了很远,靴子踩进泥里,血从背后那人的指尖滴落。
可那条路通向哪里?最后有没有走到?
康拉德一次次追问,得到的只有沉默。
那些空白不会因为他的焦急重新出现,反而像被惊动的鸟群,连周围尚且完整的部分也跟着迅速散开。
他只能停下。
不敢再追,也不敢再碰。
仿佛稍微用力回忆,便会亲手加速它们的消失。
直到一个名字从混乱中浮起。
凯伦霍尔。
康拉德记得这个人很重要,也记得自己曾经因为他痛苦了很多年。
可是那张脸……是什么样子?
他竟然已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