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71 节

第270章 忍痛已经是习惯

我只是想拯救世界怎么成万人迷了 · 一片五花肉子 · 3,189 字

  康拉德用一句生硬而冷淡的话,强行截断了交谈。

  只要尽快结束话题,洛伦兹便不会继续追问,也不会发现康拉德正在承受什么。

  确认伯爵已经醒来,至少没有受到新的明显伤害以后,康拉德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放松了一点。

  只有一点,已经足够让他意外。

  或许洛伦兹身上确实存在某种难以解释的东西。

  能让康拉德暂时卸下一点力气,不必时时绷紧神经,维持银翼骑士团长的身份。

  甚至在极其短暂的瞬间,他会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

  自己还能做回“康拉德”。

  不是团长,不是行走的规则,也不是王国最锋利的武器。

  只是康拉德。

  可真正的康拉德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已经快记不清了。

  是凯伦霍尔还活着时,偶尔也会被那个兄长般的人拉去喝酒,虽然仍旧话少,却会在吵闹笑声里牵一下嘴角的年轻骑士?

  还是更早以前,那个尚未被责任、鲜血与罪孽压得无法呼吸,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会不会成为骑士的少年?

  都太遥远了。

  像水面里的倒影,偶尔还能看见,伸手触碰便会立刻碎开,只剩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后来康拉德便不再尝试。

  反正没有意义。

  如今所有人认识的康拉德,是银翼骑士团长。

  冷静、坚定、不容置疑。

  无论局势多么恶劣,都该第一时间作出最正确的决定;无论伤得多重,也不该影响判断;无论内心想什么,表现出来的都必须稳定可靠。

  这才是“康拉德·冯·格里姆”。

  至少是所有人眼里的他。

  他们尊称他为团长,称他是行走的规则,也是银翼骑士团最牢不可破的支柱。

  仿佛他不会痛,不会害怕,也永远不会软弱。

  康拉德从未纠正。

  这样很好。

  一个符号不需要关心,一件工具也不需要情绪。只要足够好用、足够可靠,就够了。

  这样也更加安全。

  部下不必担心团长会因私人感情动摇,王国也不必怀疑最锋利的剑是否会拒绝命令。只要康拉德永远表现得没有偏向,所有人便能够放心将最危险的决定交给他。

  至于承受决定的人是否疲惫,并不重要。

  可只有康拉德知道,他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强大。

  甚至恰恰相反。

  他一直都很软弱。

  会害怕,会逃避,也会在压力重得喘不过气时,想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什么都不管。

  如果不是凯伦霍尔和那些人的死,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还会继续做一名骑士。

  也许早就逃了。

  逃到不必承担任何期待,不必每次作出决定都觉得无数条命压在肩上的地方。

  可过去没有如果。

  康拉德认定,正是因为自己的迟疑、软弱和无能,才会有那么多人死去。那些原本能够拥有未来的人,都变成记忆里一张张永远不会再动的脸。

  只有他活了下来。

  这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所以后来,他学会把所有东西收起来。

  恐惧、迷茫、软弱,还有任何可能妨碍判断的感情,全都压下去,一点不留。

  日复一日,将自己变成所有人需要的样子。

  只执行命令,只遵循规则,只做正确的事,像一具依旧能够呼吸的尸体。

  洛伦兹的出现,却让那具尸体里某些原本应该腐烂的东西,重新有了动静。

  太吵,太鲜活,也太麻烦。

  伯爵鲁莽、冲动,总在计划之外行动。明明弱得要命,偏偏喜欢往危险里钻;有时胆子小得夸张,真正需要退缩时,又倔得令人头疼。

  会生气,会委屈,会害怕,所有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就连嘴硬,也能被人一眼看出来。

  这种人本该是康拉德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偏偏就是这些东西,一点点撬开了那扇早已锈死的门。

  所以看见洛伦兹从噩梦中醒来,脸颊泛红时,康拉德第一反应才会是伸手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已经越界太多次,更不能让洛伦兹发现黑潮种子的事。

  于是康拉德转过身,将脸藏进另一侧昏暗的阴影,也将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一起藏起来。

  “我现在有些疲惫。”

  声音生硬疏离,甚至刻意冷淡。

  只要把人推远一点就好。

  让洛伦兹以为他单纯不想说话,这个伯爵总会消停。

  事实证明,康拉德低估了洛伦兹。

  也低估了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人,在某些时候究竟能敏锐到什么程度。

  洛伦兹生气了。

  即使不用回头,康拉德也能从那陡然拔高、又被强行压低的声音里,猜出伯爵此刻的表情。

  眉头一定皱起来了,眼睛正瞪着他的后背,嘴唇大概也抿得很紧,说不定已经在心里把他骂了好几遍。

  康拉德莫名觉得没关系。

  洛伦兹很容易生气,气来得快,好像也容易消。只要稍微退让一点,或者让他自己嘟囔一会儿,那团火很快便会散下去。

  这个认知冒出来时,康拉德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留意洛伦兹?

  不仅知道他生气时会有什么反应,还能分辨什么时候是真的恼火,什么时候只是虚张声势。

  像什么?

  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比喻忽然钻进脑海。

  像一只很容易炸毛的小动物。受惊便亮出爪子,委屈了便凶,可若有人伸手安抚两下,又会慢慢安静。

  康拉德沉默了。

  这个想法实在荒谬。

  洛伦兹和啾啾显然没有任何可以直接归为同类的地方。

  一个能放在掌心,另一个不仅放不下,被抱住以后还会挣扎、骂人,甚至趁机踹他一脚。

  康拉德无法理解自己的联想究竟从哪里来。

  下一刻,他又无可避免地想起啾啾。

  那只灰蓝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康拉德其实很喜欢这种小动物。安静时柔软,捧在手中,还能感到一点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心跳。

  至于被他下意识归进同一类的洛伦兹……

  康拉德闭了闭眼。

  他大概真的太累,身体内部被黑潮撕扯得几乎无法正常思考,才会有闲心觉得那个成年男人——

  有一点可爱。

  这个词甚至比黑潮侵蚀更让他难以理解。

  他是银翼骑士团长,不应该这样形容一名成年男性,更不该用来形容尚未洗清嫌疑的看管对象。

  可康拉德已经没有余力纠正自己。

  太累了。

  身体与精神都被剧痛拖到极限,比这些更沉重的,却是从灵魂深处不断漫上来的倦怠。

  这些年,他始终在走。

  执行任务,解决问题,弥补错误,承担责任,不敢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死去的人便会追上来,那些声音也会重新出现。他只能继续向前,仿佛走得足够快,便能把过去甩在身后。

  事实证明,甩不掉。

  无论走多远,那些东西始终跟着。

  现在康拉德第一次生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念头。

  累了。

  不想走了。

  那就停一会儿吧。

  “你这算什么态度?”

  洛伦兹还在生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那股火。

  康拉德不能回头。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脸色一定难看,呼吸也越来越难保持平稳。让洛伦兹正面多看几眼,必然会发现。

  下一刻,背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洛伦兹捶了他一下。

  其实没什么力气。对正常状态下的康拉德而言,甚至算不上攻击。

  偏偏拳头落下的位置,正好牵动体内遭受侵蚀的痛处。

  尖锐疼痛骤然炸开,像从肋骨内部撕开血肉。康拉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轻,也立刻被压住。

  还是被发现了。

  那一刻,康拉德几乎立刻开始判断还能用什么解释。

  旧伤、体力透支,或者只是动作太突然造成的本能反应。

  每一种都能暂时糊弄过去,却经不起洛伦兹真正靠近检查。这个伯爵平时看起来很好骗,涉及别人受伤时却会突然变得难缠。

  必须先拉开距离。

  “你怎么了?”

  洛伦兹语气瞬间变了。

  先前的怒意像被迎头浇了冷水,转眼变成紧张。

  康拉德心里一沉。

  不能让他继续靠近,也不能继续追问。

  他下意识将身体侧得更远,想把自己藏起来。

  “喂,你别这样!”洛伦兹的声音已经带上慌乱。

  正因为听见了,康拉德才更不能说。

  如果让洛伦兹知道,那颗黑潮种子原本应该落在他身上,知道康拉德替他承担了全部侵蚀,这个伯爵必然会想办法把东西抢回去。

  就像此前抢圣水一样。

  洛伦兹看起来怕疼,也确实怕。可若疼的是别人,尤其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只会做出更蠢、更危险,也更不顾自身状况的事情。

  康拉德已经见过了。

  不行。

  洛伦兹承受不住。

  他体内原本就有一颗黑潮核心,再叠加眼前这颗更加活跃的种子,两种力量同时扎根,结果只会是失控、崩溃,甚至死亡。

  只要想象那个伯爵因痛苦蜷缩起来,鲜活的脸被折磨得失去血色,黑色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浸得模糊,康拉德胸口便生出一种比黑潮更令人窒息的感觉。

  他不想看。

  哪怕只存在于想象中,也不想。

  所以还是由自己来。

  反正这具身体更能撑,也早已习惯疼痛。

  忍耐对康拉德而言从来不需要额外练习。

  只要把呼吸放稳,把表情收好,再告诉自己任务尚未结束,身体无论发出怎样的警告,都可以暂时放到以后处理。

  过去无数次,他正是这样撑下来的。

  这一次也应该一样。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最擅长的事,不就是忍着吗?